左腳舞

　　我家住七樓，樓下便是有名的昆明翠湖公園。憑窗遠望，綠蔭碧水、亭臺樓閣，盡收眼底。不時有歌舞之聲傳來，節假日尤盛。樂音本是悅人的，可要是荒腔走板或三五群歌者各唱各吹，轟轟然混響在一起，那是噪音，受不了。若再使用擴音器就更折磨人了。實在無法忍受只有投訴，然至今收效甚微，沒法子，也只好由它。

　　忽一日正欲午休，窗外又傳來一陣叮叮的月琴聲，也不用電喇叭，是三五把琴在彈撥，似乎只有節奏而無旋律或聽不出旋律，只是反復彈著：

　　“叮！叮！叮！叮！”

　　簡單。固執。走到窗前一看，只見湖中小廣場上圍著一大圈人，穿著紅綠艷麗的民族服裝，隨著這叮叮叮叮的簡單節奏，手拉手地跳著，同時合著簡單的旋律唱著。就這樣邊彈邊唱，慢慢地繞著圈子。不時有唱者即興演唱，其他人應和，似乎人人皆可唱，人人在應和。居高臨下，見到的只是一個紅紅綠綠的圈子在一起一落地抖動，然后旋轉，剎是好看。

　　那天中午，我難得地休息了一個小時，其間那月琴仍在叮叮地彈撥，彩色的舞圈仍在歌聲中慢慢旋轉。我開始工作。4個小時后，我停下手中的筆，才注意到那叮叮的月琴聲和歌舞聲就從沒有停過。我在邊疆工作多年，見過各種民族舞蹈，但這樣不知停歇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什么民族？什么歌舞？我決定進翠湖去看看。快到那歌舞升平的小廣場時，見有兩個著艷麗服裝的小女孩從公廁里出來，小跑著要重新加入這個舞圈。我趕忙追上問： 

　　“什么民族？”

　　“彝族。”她們懂漢語。

　　“這叫什么舞？”

　　“左腳舞。”

　　“你們每個雙休日都來跳？”

　　“都來。”

　　“怎么那么多人？”

　　“來昆明打工的人多啊，互相打個電話就來了。”

　　“就這么跳下去？”

　　“當然。”一個姑娘得意地說：“在我們寨子里不吃不睡跳幾天幾夜呢。”

　　“就不停？”

　　“上廁所才停。”兩個姑娘調皮地大笑。

　　我也笑了。這時只聽舞圈里一個小伙開始領唱，用的是彝族話。我忙問：

　　“他唱的是什么？”

　　一個姑娘想了想，很大方地翻譯給我聽：“兩根竹子一樣長，砍根竹子蓋學堂，郎是老師來教書，妹是學生只想郎。”

　　“當學生不好好學習啊？”我故作嚴肅。

　　兩個姑娘也笑了。這時舞圈里又一個姑娘引吭高歌，這次我再請她們翻譯時，兩個姑娘漲紅了臉，相互推諉著。

　　“你說。”一個姑娘用肩膀碰另一個。

　　“我不。”那姑娘用手捂著臉。

　　還是先前的姑娘大方，匆匆把四句話翻譯完便拉上另一個姑娘的手，咯咯地笑著，跑進跳舞的人群中了。

　　她的翻譯當然是散文化的，我只稍作整理，押了韻，如下：“我家門口有丘田，等人來種好幾年，別人來種我不要，阿哥來種倒貼錢。”

　　乍聽似沒什么，田就是田，種就是種，可兩個姑娘為什么臉紅呢？再一琢磨，原來是姑娘唱給小伙的一首大膽情歌。要害是個“種”字。按時下的網絡語言，這真夠“雷人”！

　　我走近舞圈，仔細觀察舞者的變化，左右手是互挽著的，只有腳在動。且步步是左腳先動，右腳跟進，跳動中舞步略有變化，有種默契的重復，應和著那叮叮的月琴和歌唱，悠悠地轉著像一個神奇的永動儀。可為什么要叫“左腳舞”呢？這時舞圈里又一個中年漢子唱起來了，我忙拉住一個正準備進入舞圈的小伙問：

　　“他唱的是什么意思？”

　　小伙漢語說得流利，馬上翻譯給我聽：“左腳起步右腳跟，一左一右走不停，只要路上不停步，什么事都辦得成。”

　　這次不單是領悟，且是驚奇了。我會突然想到我的寫作，每次提筆開始都很難，可只要有個開頭并堅持下去，最終都會成功。都說真理是樸素的，這普通的彝族漢子唱出的不正是一個樸素的真理：不論目標有多么遙遠，只要你一步一步走下去，總有到達的一天。

　　對愛的表達之大膽，對目標追求之執著，這看來聽來都十分簡單的“左腳舞”原來還有更為復雜深刻的內涵呢！回家的路上我邊走邊想，思緒如天馬行空，不知怎么會聯想到交響樂。想到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主旋律不就命運叩門的那兩句，簡單到聽一遍就能記住這命運沉重的叩門聲。可作曲家通過和聲和配器的處理，命運主題變得那樣恢弘，那樣復雜。由簡單感知復雜，于復雜中又見簡單，《命運交響曲》因之不朽……

　　沉思之中，只聽后面有人輕聲說：“請讓一下！”原來我擋住了別人的鏡頭。

　　照相的是一位年輕的媽媽，她取的景是我身后的抽象雕塑——兩只競翔的海鷗。它們沒有喙、眼睛和腳，甚至連頭部都不怎么清楚，惟有的是兩支強勁有力的翅膀。把這兩只海鷗和雕塑基座連接在一起的是兩條寬寬的弧線，像水波，更像兩朵浪花。整個雕塑簡潔、明快，勾畫出美和力，具有一種強烈的動感和內在的韻律。

　　離海鷗雕塑不遠處還有另一座塑像，名“海鷗老人”。據說最初把海鷗引進翠湖的就是這位海鷗老人，為紀念他，給他塑了像，塑像旁還鄭重其事地寫有中英文的碑文銘記。但不知為什么，從沒見過有人在此照過相。看來人們更喜歡那簡潔、美麗的海鷗。我想這“海鷗老人”雕塑既不是簡單，更不是復雜，它是太具體，太平庸了！活脫脫就是廟子里的一尊菩薩。

　　回到家，遠聽那叮叮的月琴仍在響著，左腳舞還在跳著，還是那么簡單，那么固執。我開始相信那姑娘說的左腳舞可以跳通宵的說法了。左腳舞看似很簡單而又很復雜，在簡單的旋律和節奏中，不斷萌生出新的意境：關于愛、關于生命……在如此紛繁復雜、充滿誘惑的花花世界里，這群自由自在的舞者是值得羨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