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化的人生書寫——讀王毅小說集《南瓦河水靜靜流》

　　王毅過去在我心目中是一個詩人，一個回族青年詩人。

　　十五六年前，我曾為他的第一部詩集《故鄉在遠方》寫過序，稱他為“一位值得注意的詩歌新人”。當時我們還沒有見過面，只知道他是先后擔任過滄源縣委書記和臨滄地委委員、臨滄縣委書記的年輕干部。他主政一方，公務繁忙，要經常作報告，宣講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同文件打交道，滿腦子是邏輯概念和生產數字，但詩卻寫得很不一般，路子正，起點高，出手不凡。他的詩既沒有喊標語口號、圖解政策、演繹概念的毛病，也沒有無病呻吟、玩文字游戲或故作深奧。例如：“遠方的故鄉/時間的價格不再便宜/勤勞而又開始精明的人/在肥沃的愿望里/忙著栽插富裕/牛背上的歲月/即將變成老人的回憶/我的故鄉很遠/故鄉雨季也很長/當我思念故鄉的時候/故鄉多情的雨/就會像雨打芭蕉一樣/在我心中下個不停”。

　　他既不“泥乎實”，僅僅滿足于急功近利的“配合中心”，也不“泥于虛”，走向沉緬于渺小哀怨和卑瑣欲念的另一極端，而是讓詩本著抒情言志以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給人以教育、鼓舞或美感、愉悅的宗旨，對自然社會、現實人生、個人命運和邊疆民族生活進行審美的觀照。他從生活出發，通過自己的個性感受，寫邊疆的風物風情，寫異國的所見所聞，寫對故鄉的思念、對妻子的戀情，還寫了許多傣族、佤族及其他民族的普通人生在改革開放時代的新的生活畫面、新的思想感情和新的心靈世界。許多題材別人都寫過，但作者有自己的獨特感受，往往想到新的角度而有新的開掘……這是不容易的。

　　詩如其人。當年細談王毅的詩集《故鄉在遠方》，從那一篇篇富有詩情詩意和詩味的篇章中，我不但看到了作者的詩人氣質，而且感受到他是一個有較高文化素養、一個善于學習、勤于思考、勇于創新，因而很有創造潛力的人。

　　2001年10月，王毅調任大理學院黨委書記。王毅祖籍大理，“文革”中父母下放回老家，他就是在洱海邊的江尾村附設初中讀書的。所以他抱著“回家做事，進學校學習”的心愿就任大理學院黨委書記。新的崗位，新的大學，新的機遇，新的廣闊天地。他回到故鄉大展宏圖。他把自己的全部智慧和精力、全部詩情和詩思都傾注在大理學院的建設和發展上。

　　這些年，王毅顧不上寫詩了。2010年他調到省里工作，離開了大理學院。但在這難忘的9年，他和他的同事們，卻在他的故鄉，在風景如畫的蒼山洱海之間，創作完成了一部比他自己的詩更重要的壯麗詩篇。

　　也許是因為詩不足以更具體細致地敘述描寫他的生活體驗的緣故，王毅的業余創作從詩歌轉向散文、小說。這本《南瓦河水靜靜流》(云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9月出版)就是他近10年來的小說創作成果。

　　郁達夫在《歷史小說論》中說：“原來小說的內容，不外乎人生的記錄。小說家的認識人生，第一系由于他自己的生活體驗，第二須靠著他人的生活記錄的。”王毅出生于邊疆少數民族聚居的小寨，當過知青，當過空軍，又從基層干部一直當到縣委副書記、書記、地委委員、大學黨委書記、省新聞出版局副局長，有著相當豐富的多種多樣的生活積累和人生體驗。他集子中的這20多篇小說，正是他自己的“人生的記錄”，包括了他自己的生活體驗和他熟悉的“他人的生活記錄”。讀完這本小說集，我感到王毅的詩人氣質、詩人的感情和愛憎仍然處處浸透在他的作品中，處處表現在他筆下的人物故事中。他寫自己熟悉的生活，寫知青的不同的人生命運，如《李猛出國》《歲月如歌》《三人行》；或寫揭露官場某些不正之風和腐敗現象，如《都是名字惹的禍》《二分之一的故事》《孟飛在等待》等。在這些作品中，作者始終懷著一種充滿道德詩意和倫理自覺的感情，懷著一顆盡可能揭示、挖掘人性中的善良與美好的愛心。《很遠的地方》中，李小梅拉著自己的丈夫，本來是要去找把她灌醉后奸污了她的白雄報仇的，但找了10年，找到仇人后卻同情他的遭遇，反而拿了5萬元把他救出來，叫他去看望垂危的母親。《南瓦河水靜靜流》中，林多背叛了已有小孩的妻子孟婷婷，找了情人南芳，后來又背叛了一心一意只愛他的南芳，與寨文工隊的演員馬麗莎私通，但只因林多遭車禍身亡，南芳、孟婷婷兩個美麗善良的女人最后卻約定為她們同樣愛過的負心男人林多保守秘密，不向任何人說他是因飲酒后連夜去找馬麗莎才出了車禍。王毅的小說像他的詩一樣，都是他的愛、他的感情的結晶，也是他的個性、氣質和人格的體現。

　　寫小說主要是寫語言。一個作家的水平和風格，首先看他的語言。王毅有寫詩的經驗，他的小說語言也比較講究流暢而精練。他似乎在追求一種樸素、自然、簡潔、平易的風格。契訶夫說：“寫作的技巧，其實并不是寫作的技巧，而是……刪掉寫得不好的地方的技巧。”可以看出，王毅在小說創作上是受到契訶夫和魯迅的影響的。即使像《李猛出國》《歲月如歌》這樣的中篇小說，他也力求寫得簡潔、洗練，沒有拖泥帶水、啰里啰唆的毛病，沒有花里胡哨、華而不實的渲染，沒有節外生枝、故弄玄虛的鋪排，敘述故事，刻畫人物，恰到好處。

　　至于他的短篇，則更是同有些作家動輒萬字的短篇小說的寫法形成鮮明對比。他的短篇小說大都在3000字左右，有的只有一兩千字，長的也不過四五千字。但簡短并不是簡單，并不影響他表現豐富多彩的生活和各種各樣的人物。他不是從概念出發，而是從生活出發，所以他寫了許多有缺點的好人，如《巖彌勒》中的巖彌勒、《馬教授捐款記》中的馬教授等等，都使人感到真實、生動、親切、可信。《二號教授》中的教授，平時省吃儉用，甚至到吝嗇的程度，但在教學工作中卻“嘔心瀝血高度負責”，為“自己的弟子思想政治素質和刻苦學習的姿態一屆不如一屆”而深感憂慮，因此他退休后決心獻身于“從娃娃抓起”的小學教育，不顧校黨委書記的勸阻，志愿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去當一個高寒山區的小學的“編外教師”，并向這所小學慷慨地捐了10萬元。小說只有兩千來字，但一位有缺點卻可愛可敬的教授形象，已經活靈活現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俗話說：“人到五十五，才是出山虎。”王毅正當盛年，希望他發揚自己喜歡讀書、興趣廣泛、善于學習、勤于思考、勇于創新的優點，繼續堅持業余寫作，寫得更多更好！

　　曉  雪(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