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蕭蕭，快來呀，一起去耍”，門外小伙伴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一個白白瘦瘦的女孩隔著窗子探出頭，“阿花，阿花，你們去吧，我今天要忙哩”，說罷，窗邊便沒了人影。

小伙伴們兒從各家奪門而出，擠在窄窄的土路上，唱著跳著，匯聚成小溪流，一股腦兒的跑開了，只留下一道久久散不去的“黃煙”。

“哇哇哇哇”，一陣哭聲把還在出神的蕭蕭拉了回來。蕭蕭趕緊的跑到床邊，抱起一個胖嘟嘟的男孩，“哦哦，弟弟乖，弟弟不哭，姐姐在呢”，一邊哄著，一邊在昏暗潮濕的屋子里轉來轉去。等到哭聲漸小，懷里的孩子慢慢的閉起眼睛，蕭蕭才小心翼翼的停下腳步，然后輕輕的把他放在床上的破舊棉被上。

“深秋的太陽公公真小氣哩”，蕭蕭坐在門檻上，一邊抬頭望著天空，一邊在心里抱怨著。“不知道阿花她們今天又去哪里了？是去山坡上撿落地的甜棗子了？還是帶著網子去捕漂亮的雀兒了？”蕭蕭回頭看一眼床上那個小小的人影，嘆了口氣。

兩年前，蕭蕭還是一只自由的雀兒。早上聽到小伙伴的聲音，便“噌”的鉆出被窩，套上衣服，連飯也不吃，喊一聲“阿媽，阿爹，我走啦！”，便飛也似的出門了。

前些年村里的娃娃們都是“睜眼瞎”，大字不識一個，等到長大了，都只得靠著家里的一點收成過日子。后來，村長和大家伙兒商量了一番，狠下心要為娃娃們建一所學校。于是各家各戶都忙了起來，出糧食的，賣雞的，賣鴨的，賣雪白雪白的大鵝蛋的……終于，湊夠了錢，勉強蓋了一大間土坯房，前幾年老村長還在的時候，每年都帶著鄉親們給學校修補修補，后來，老村長走了，新村長上任了。這個五大三粗，肥頭大臉的人，就知道搜刮鄉親們的錢，一分一厘都不肯往外拿，學校修繕的事情也就耽擱了。現在，一到刮風下雨的天，蕭蕭和小伙伴們就要吃土，淋雨了。可是，蕭蕭和小伙伴們都不覺得苦，她們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上學的時候。

現在土坯房里一共有二十幾個孩子，一位女老師。女老師是蕭蕭眼中的仙女，大眼，高鼻梁，櫻桃小嘴，說起話來，聲音溫柔的像是能滴出水來。女老師瘦瘦高高的，經常穿著一身褪了色的棉布衣，偶爾會穿一次旗袍。女老師穿旗袍的那天，學生們就像著了魔一樣，一雙雙眼睛溜溜的跟著老師的身影。今天，女老師又穿旗袍了。蕭蕭定定的望著，望著望著，就出了神。蕭蕭想：女老師這么漂亮的人，為什么會來到這個村子呢？女老師今年多大了？為什么女老師從來不提起自己的過往呢？為什么要在每個月的這一天穿上旗袍呢？為什么……蕭蕭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有明白。不管了，不管了，反正將來有一天，等自己長大了，一定也要買一身旗袍穿，慢慢地走在土路上，走出村子，走到外面去。

“同學們，今天就上到這里，下課。”蕭蕭和小伙伴們趕緊的起立，咧開嘴巴，笑嘻嘻的齊聲喊到：“老師，再見！”登時，土坯房內外充滿了笑聲。蕭蕭和阿花總是最先沖出教室，一邊背誦著學習的古詩，一邊飛也似的消失在拐角處了。“阿花，走，河里捉魚去！”

“好呀好呀，今天一定要抓一條最大的哩！”

“阿花，阿花，你不要這么吹大話哩，上次的魚不是最大？”

“臭蕭蕭，又拿我開玩笑，今天一定是最大的哩！”說完，一個快步，跑去前邊了。蕭蕭也加快步子，奔著小河去了。

……

“蕭蕭，蕭蕭，阿媽回來哩，弟弟怎么樣了？”蕭蕭回過神來時，阿媽已經到了身邊。

“阿媽問你話哩，”

“好得很，正睡著”，

“蕭蕭，阿媽呀，今天掙到了一角錢，等阿媽攢夠了錢，給弟弟看好了病，阿媽就送你回學校上學，好不好？”

蕭蕭聽到阿媽的話，高興極了。

又是一年秋天了，蕭蕭依舊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那兩只老母雞發呆。離老母雞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把玩著一截干枯了的玉米桿。嘴里不停的“咿呀咿呀”的說著含糊不清的言語。忽然，小男孩扔掉了手里的玉米桿，兩只小手拄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是他的兩條小腿好像是棉花做的一般，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剛剛半站著，就跌了下去。“噗”的一聲，四周的塵土飛揚起來，把小男孩淹沒了，也驚起了在發呆的蕭蕭。蕭蕭趕緊的跑過來，“弟弟，你又不乖了，滿身的土，阿媽看到，又要罵我了”。小男孩好似聽懂了一般，樂呵呵的笑起來，蕭蕭也被弟弟的傻樣逗樂了。

蕭蕭一只手扶著弟弟，一只手給他拍打身上的土。弟弟不安分的小手，在蕭蕭臉上胡亂抹著，塵土迷了眼睛，蕭蕭趕緊地半瞇著，跑到水盆旁邊，用水沖了沖眼睛。用袖子擦了臉上的水，回頭看去，弟弟竟然一搖一晃地走了起來！蕭蕭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弟弟終于站起來走路了！蕭蕭高興的抱起弟弟，跑出門去找阿媽了。

“阿媽，阿媽，阿媽！你快看，弟弟會走路了！你快看！”中年婦女看著男孩一搖一晃的走到自己面前，豆大的淚珠滾了下來。

清晨，阿花在院子里了。“蕭蕭，蕭蕭，上學去了！”

“來啦！阿媽，弟弟，我走了！”

“蕭蕭，上課不要調皮，記得聽老師的話，不然阿媽回來可要罵你哩！”

“我才不怕阿媽罵我，阿媽沒我跑得快哩！弟弟，弟弟，你快快長大，跟著蕭蕭去上學！”還在婦女懷里的男孩，小聲地說著“蕭蕭，上學，蕭蕭……”。

后來，學校的土坯房教室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夜里化作了泥土堆，女老師從那以后就再也沒出現過。一晃六七年過去了，蕭蕭已經來縣城上高中了。她終于走出了土路，走出了村子，只不過小時候幻想的那一件旗袍，始終沒有上身。偶的在大街上看見一個穿旗袍的女子，蕭蕭總是會想，這個人會不會就是自己小時候的女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