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投資的失誤，讓張揚那間苦心經營了十多年的制衣廠滑到了崩潰的邊沿，資金鏈斷裂了，沒有錢去購進原材料，不能按時兌現工人的工資，生產無法正常開展，廠里的工人紛紛跳槽。迫于無奈，張揚只好在元旦還沒有到來之前放了假。

放假了，偌大的廠區只剩下張揚和幾個負責看管廠房設備的保安，顯得異常冷清，了無生趣。

看到此情此景，張揚就像站在雪地上被人灌了一勺冰水一樣，從里到外周身寒徹。此時的他，希望找到一股暖流去溫暖寒徹的周身。

到哪里找去？他首先想到了媽媽。

可這一念頭剛剛閃過，立即又讓張揚遲疑了。他想見媽媽和兒子，但一點都不想見阻礙他走向幸福之門的那個女人。

去找女朋友艾倩？張揚想到了另外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跟隨了張揚近三年，在張揚的眼里，艾倩是那么的青春靚麗，善解人意，溫柔體貼。艾倩的出現，讓張揚迸發出了青春的激情。

然而，一切似乎都是在跟張揚作對，正當張揚最需要撫慰的時候，艾倩的母親病了，艾倩離開了張揚，回到了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家。

艾倩離開后，張揚天天都會給遠方的艾倩打電話，詢問艾倩母親的病情，訴說相思之苦。在電話中，艾倩總是長吁短嘆，嘆母親的病情為什么不早點好起來，嘆自己的心上人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卻離開了。艾倩的善解人意，艾倩對母親的孝順，讓張揚倍感溫暖。

對！就找艾倩去！

主意一定，張揚立即買了一張去往艾倩老家的火車票。

艾倩的老家在B城，去往艾倩的老家，必須從張揚的家門口經過。張揚的家就在鐵道邊上，離A縣火車站不到十華里。已經兩年多沒有回過老家的張揚，希望在火車上能夠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家，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和媽媽。

坐上火車，張揚撥通了媽媽的電話。張揚告訴媽媽，自己要到B城去談一筆生意上的事，本來想回家去看看媽媽和兒子，但實在抽不出時間，希望媽媽能夠諒解。同時，他告訴媽媽，火車到達老家門前的時間大約是晚上八點一刻，希望媽媽到時候能夠亮起家里的燈。

跟媽媽通了電話，張揚趴在桌子上想休息一下。可剛剛瞇了一下，列車上就響起了播音員清脆的聲音。

“各位旅客朋友們：下面播報一個通知，由于前方路段遇到塌方，列車需要臨時停靠，懇請大家諒解。謝謝！”

播音員的聲音落下不久，張揚所乘坐的列車就停了下來。等到列車順利運行的時候，已過了晚上八點一刻，比正常運行的時間整整晚了近三個小時。

晚點三個小時，按此推算，到達老家的時間應該就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了。農村里的人都有早睡的習慣，十一點，估計整個村子都是黑燈瞎火的了。想到此，張揚非常懊惱地閉上了雙眼。

“A縣快到了，有在A縣下車的旅客，請提前做好下車準備。”列車上響起了播音員的聲音。

聽到聲音，張揚立即睜開了雙眼，將臉緊緊地貼在玻璃窗上，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

列車從張揚的家門口駛過，家里沒有一絲亮光。張揚十分不情愿地收回了期盼的目光。

很快，列車在A縣火車站停了下來。站臺上的人群提著大包小包快速地向列車的方向走了過來。

張揚又將雙眼貼在了車窗上。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了張揚的視野。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張揚立刻離開自己的座位，不顧一切地跑下列車。

“揚兒！揚兒！”那個熟悉的身影雖然步履有些蹣跚，但仍然使出最大的力量高喊著，奔跑著。

“媽！媽！”張揚大聲回應著，向那個熟悉的身影跑去。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兩年多沒有見面的一對母子已近在咫尺。突然，張揚停下了前進的腳步，他傻傻地看著跟在媽媽身邊的那個女人，臉上露出十分復雜的表情。

“揚兒，你瘦了，也憔悴了。”媽媽走到張揚的面前，仔細端詳著，雙眼飽含著淚花。

“媽，我沒事的，就是近來廠里的事不太順，有些煩心。不過您放心，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張揚用手抹著媽媽臉上的淚水，說道。

“揚兒，我們是窮苦人家出身，錢雖然重要，但一家人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生活在一起更加重要。為了多賺錢，你已經有兩年多沒有回家了，你說說，一家人一年見不到一次面，再有錢又有什么用呢？揚兒，為了我，為了這個家，你回來吧！”張揚的媽媽拉著兒子的手，不停地嘮叨著。

站臺上的人群漸漸離去，只剩下張揚和他的媽媽，還有站在一邊、一直看著張揚的那個女人。

“媽，天氣這么寒冷，列車也馬上要開了，您就回去吧！您說的話，孩兒都記住了。”

張揚用目光掃了一下四周，抽回媽媽緊緊拉著的手，說道。說完，轉身就要往車廂的方向走去。

“他爸，這是我在來之前特意給你做的灰水粄，應該還是熱乎的，這么晚了，你還得趕路，肚子一定餓了，上車后，你就吃了吧。”一直站在旁邊的那個女人看到張揚就要登上列車，立即走到張揚的面前，將手中提著的、用大大的塑料袋裝著的東西遞到張揚的手中。

張揚遲疑著，沒有伸手去接女人遞過來的東西。

“揚兒，你媳婦聽說你要經過我們A縣，忙碌了一個下午給你準備的，你為什么不要？！”張揚的媽媽喝令了一句。

聽到媽媽的喝令，張揚很不情愿地接過那個大大的塑料袋，一言不發地朝列車走去。

列車緩緩啟動。站臺上的兩位女人跟著列車奔跑，直到列車離開了視線，她們才戀戀不舍地走出火車站。

車窗外寒風嗖嗖，車廂內聲音嘈雜。心里五味雜陳的張揚登上列車后，一直站在上落口的位置，透過上落口的玻璃，望著追趕列車的女人。

列車駛離了站臺，離開了A縣火車站，窗外沒有一點亮光，漆黑漆黑一片。張揚低著頭，不舍地回到了座位上。

車輪滾滾向前，快速向下一個站——C縣火車站進發。過了C縣，就要抵達張揚所要到達的地方了。

心情十分復雜的張揚，這才想起該給艾倩打個電話了。

電話很快接通，電話那頭傳來悅耳的電話鈴聲，張揚急切地等待著對方的接聽。

鈴聲一直在響，就是沒有人接聽。

張揚再次撥打，電話那頭傳來獅吼般的聲音：“都幾點了？！還要不要我睡覺啊！”說完，掛斷了電話。

心有不甘的張揚再次按下了重撥鍵，獅吼般的聲音被溫柔的語音提示聲所取代，“您好！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從獅吼般的聲音，到溫柔的語音提示聲，短短的幾十秒。就是這短短的幾十秒，讓張揚歷經了冰火兩重天。此時的他，希望飛奔的列車能夠停下前進的步伐，他實在不想朝著未知的方向繼續前行。

可是，快速前行的列車一點都不理會張揚此時的心情，依舊按照原來的速度快速前進。心情糟透了張揚時而趴在桌子上，時而仰面搖頭。

或許是想明白了，又或許是肚子實在餓了，張揚想起了塑料袋里裝著的灰水粄。

塑料袋子打開，張揚看見了一本活期存折，再往下，是一張寫有字的作文紙，然后才是一只紅色的保溫瓶。

展開作文紙，曾經十分熟悉的硬筆字出現在張揚的眼前：

張揚：這是我籌集的伍拾萬元錢，三十五萬是我二十年來積攢下的，另外十五萬是向我的親戚朋友借的，存折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是農村婦女，沒有見識，不懂得如何幫助你走出經營危機，所能做到的，就是幫你籌集一些資金，在家里照顧好老人和小孩。我接觸的人不多，所能籌集的資金也十分有限，這點資金，請你收下。

兩年前，你要求跟我離婚，我沒有同意，因為那時兒子要準備升中考試，怕影響兒子的情緒。去年，你再次給我寄來離婚協議書，我又沒有簽字。我沒有簽字完全是因為媽媽。你可能不知道，那個時候媽媽大病了一場，一個多月住在了縣醫院。我給你打電話，你就是不接。媽媽問我，為什么你不回來看她，我謊稱你太忙了。可一年過去，媽媽還是沒有盼到你。兩個月前，你又給我寄來離婚協議書，我還是沒有簽。因為那時我聽到了你投資失誤，廠里的生意大不如從前的消息。現在的你，心情一定很不好，我不想在你裂開的傷口上撒鹽。

張揚：你是一個不服輸的真男人，眼前的困境絕對難不倒你！相信你一定能夠振作起來，順利度過難關的！張揚，請你放心，等你的事業再次起步了，我會滿足你的要求，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我的名字的。

最后，祝愿你早日度過難關！

張揚忍住心中的灼痛，將作文紙上的全部文字看完。此時的他，心里在滴血，眼眶中的淚水不停地滑落。

“C縣快到了，有在C縣下車的旅客，請提前做好下車準備。”

車廂里播放著通知，悅耳的聲音將張揚從復雜的情緒中拉回到了現實中，他趕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了自己的包裹，站在行人道上，做著下車的準備。

列車穩穩地停靠在C縣火車站，上落口的門剛剛開啟，張揚第一個走下列車，飛跑著沖出車站口，趕忙來到售票廳，買了一張去往A縣的火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