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狹窄的山根，

一腳踩進夜暗，

再往前走，

步子就慢了。

十四條腿像黑色的河流，

流進更黑的河流。

前面是哪里，

誰也不知道前面是哪里，

排長說，

前面就是前面。

前面會遇到什么，

誰也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么，

排長說，

遇到什么就是什么。

就像糾正排長的錯誤，

槍聲來自側面，

曳光彈在黑板上飛舞，

尋找第一個擋住去路的物件。

十七分零九秒，

所有的金屬到達指定位置，

黑色的河流，

擰干了樹叢里的竊竊私語，

擦去黑板上最后一縷粉筆灰，

沉默的夜風

宣布一個經歷結束。

一二三報數，

十四條腿有九條爬上河岸，

其余的不知去向。

我們抬著排長和他的一條腿，

沿來路返回，

把后面變成前面。

懷 念

給你角度，

就給了你精度，

給你溫度，

就給了你速度

在深夜的密林，

我和你，

一個炮手和一枚炮彈，

就這樣不期而遇。

炮彈依偎著炮手，

炮手擦拭著炮彈，

一分鐘的溫度，

傳遞著一秒鐘的默契，

直到你成為一個聲音，

從我手中出發，

秘密前行，

在遠方，

掀開夜幕一角。

四十年后，

我回來了，

可是再也找不到那個夜晚了，

再也看不見那個夜晚的星星，

還有你，

我的他鄉故知，

我的異姓兄弟，

我的生死之交，

我的陌生情人。

失散多年，

你在哪里？

你燃燒自己的地方，

太陽照常升起，

你是否知道，

還有一個人，

沒有忘記你。

　　徐貴祥

　　安徽六安人，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出生，國防大學軍事文化學院文藝創演系主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軍事文學委員會主任。著有長篇小說《仰角》《歷史的天空》《高地》《八月桂花遍地開》《明天戰爭》《特務連》《馬上天下》《四面八方》等。獲第七、九、十一屆全軍文藝獎，第四、九、十一屆“五個一工程”獎，第六屆茅盾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