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在塵埃落定之后

在我沉思良久之后

所有的日子褪去光澤

一個季節跳出來

它的名字叫：七月

 

七月，該怎樣定義你

七月，你不單是季節的符號

 

遠遠地，我站上時光的頂峰

回望那斑駁的森林和田野

一隊人馬破風而來

道路穿過黑夜的胸膛

 

那時，我們都在掙扎無奈

父親扛鋤從地里揣回嘆息

母親擦干碗筷上的眼淚

在苦難的盡頭

鐘聲響了……

 

風云卷成風暴

悲憤化成地火

一面血紅的旗幟

呼喚歷史的山河

 

七月鋪展的大路光照環宇

向人心拓展

七月自己寫自己的歷史

鮮紅而燦爛……

 

我是說，七月從節氣中跳出

橫亙在時空里

那時，七月無語

悄然里潛行

他們在荊棘里做巢

偷偷擦拭槍支和傷口

用自己的血喂養自己的骨骼

 

我寫七月，騰空駕霧

站上時光之岸

仰望或俯視

都是我書寫的姿勢

 

在子夜，落筆之前

琥珀之杯斟滿月光

我要和太空對飲

要喝個天翻地覆

然后，左手扯過黃河長江

右手，握住大山的脊梁

書寫一支圣曲

 

我恍惚看到

七月的胸膛上生長著血性的莊稼

那瓊枝玉葉在風中叮當作響

有天馬行空的勇士

有帶血的頭顱在飛翔

掌控七月的人們

飛檐走壁

手執火焰

 

他們是造世的神啊

此時，我第一次把自己當詩人

請一切紛繁遠離我

遠離我

我要和七月長談

 

二

 

然而，七月是盛大的

它的輪廓是季節最圓滿的輪廓

它跳出時空的邊界

站上詞語的頂峰

喊出無產者蘊育千年的名字

向世界報到

 

今天，我要把七月介紹給石頭

斧鑿刀刻在上面

我要把七月介紹給河流

每一滴水都是它的乳汁

我要把七月介紹給森林

枝枝葉葉都張揚著它的血脈

 

我不知道還有哪個季節

比七月更內涵，更深邃

它的每一片綠葉都是力量的刀劍

七月的風咬定一個方向

七月的水助推一個目的

朝向遠方

 

遠方，是詩意繽紛的地方

遠方，注釋了夢的全部情節

我想，七月的王者是自信的

王者盜來天火

加進本土的基因

引燃華夏古老的土地

燎原就在眼前

 

七月的王者啊

我要和你傾談

傾談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

是怎樣在苦難里站起來

一面旗幟、一條道路

是怎樣在血淚中定格

 

我要和你傾談

傾談

我父親、爺爺、母親、奶奶的故事

他們是如何扔掉討飯棍

穿上霞光的衣裳

他們是如何踏平苦難、戰火

奔上曙光之岸

 

還有我，一個窮小子

軍旅路上冶煉

攀上母語的翅膀

竟然戴上詩人的桂冠

我的頭上有七月的朗照

我的筆蘊滿大河的情感

 

請記住這個子夜

我一個軍旅詩人

以酒當歌

和七月攀談……

 

三

 

我擁抱七月無需理由

像喊我的父親，母親

我曾站在季節的岸上審視它

七月的陽光比什么都光華

它的高度站進史冊里

統領著詞語的大軍

 

那是鐮刀升華的季節

那是斧頭抬頭的季節

當物種走向意境的時候

神話就是我們的理想圖騰

鐮刀自七月登基

斧頭自七月升堂

麥穗笑著迎接這個世界

齒輪已圍成青銅的大墻

 

七月啊，七月

七月的田野再一次確認

新的曙光在七月里瘋長

我不就是七月田野里的一棵莊稼嗎

時光行走時我沒落伍

我清醒地記得我被一束光引領

跨過河流

有一只船擺渡我

給我干糧和新衣

 

我加入田野的大軍

伸枝展葉

登上山頂

做一棵會唱歌的青樹

 

四

 

今夜，我聽到天地傾覆的響聲了

在詩頁上與漢字一起滾動

奴隸們，不

是我的父輩們

他們聽信七月的信仰

聽從一面旗幟的召喚

在大路上迅跑

 

七月的王者啊

一身血跡

一身火焰

 

五

 

乘子夜之翼

折返一片湖水

已然是我心靈的預約

這時，我是一只鷹

俯瞰一片蒼茫之后

俯沖而下

湖水是湛藍的，那是一片汪洋的藍色的血

涌動著，思想著，升騰著

燒灼著我的淚水和心頭的愛火

我是在沉思時接近它的

我是在清醒之后親近它的

水洗凈了我的羽毛

我在釋懷之后站在湖水之畔

 

無疑，大水與我有關

不管是湖水漾漾還是波濤驚岸

都是我生命的搖籃

它是祖國的神話更是紅色的傳說

這里的水叫——南湖

水面六百二十四畝，水深過人

水面上停泊著一只小船

當代人命名它“紅船”

 

那天傍晚閃進這里的十三個人影

成了支撐天空的燦爛星座

一個秘密從這里發出

是投向世界的炸雷

至今，那響聲

連綿不絕，綴滿碧藍的蒼穹

 

六

 

今天，我無語

今天，我哪里也不去

 

燈紅酒綠不屬于我

鶯歌燕舞不屬于我

推開美酒的杯盞

放棄好友的邀約

我坐在湖畔

編排調試我的詩歌

獨白一段往事

 

于是，我捧起一朵野菊

有風在耳邊低語

紅領巾戲耍的腳步

蕩漾著岸邊的漣漪

沿著事物的邊緣思想

讓歷史再一次睜大眼睛

 

七

 

我走在一條路上

風乍起，我望見一片紅

是我大腦的瞬間意境

那一片紅飄向八月的天空

開了一次會議

關于槍的哲學得到確認

槍就是一個支點

它可以轉動乾坤

 

于是，我延展這樣的情節

南昌城握緊它

第一槍穿透舊世界的烏云

第一槍是無產者扣動的扳機

是被壓迫者射向三座大山的子彈

頑石終于崩塌了

 

意境延伸到遠方的空間

那團紅飄向九月的田野

莊稼舉起了刀劍

泥腿子撕掉捆綁的繩索

向舊軍閥的老巢進擊

一路烽煙

 

我仿佛看到那紅的神性

飄向寒舍茅屋

飄向街巷港灣

飄向草地沙漠

飄向大地河山

我不知道怎么調動我的詞語

給紅一個合理的詮釋

 

八

 

冥冥中有一條征路

它橫陳在我的心空上

從記憶里凸顯出來

在鮮花、歡聲、熱烈中陶醉

它讓我回首并冥想

 

誠然，它是七月以后的情節

我已看到泥淖里跋涉的槍支

雪山坡道上燎燒冷月的篝火

鐵索橋上匍匐逼近的眼睛

山里的孩子等待春天

 

一條鐵索，又一條鐵索

拉緊不屈與死亡

不畏子彈的士兵掉下河水

他的吶喊撕裂烏云

肯定有七月的神韻

 

我似乎接住了他墜落的浪花

在我趕路的心里躍動

    峭巖，解放軍出版社原副社長兼編審、曾任原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主任、政委。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界》編委會主任。國際詩人筆會副主席。

    出版著作：短詩集《星星，母親的眼睛》，敘事長詩《高尚的人》《靜靜的白樺林》《一個士兵和一個時代的歌》等，《峭巖文集》12卷。獲“中國首屆新國風杰出詩人獎”，第十五屆（昆明）國際詩人筆會授予的“中國當代詩人杰出貢獻金獎”，新詩百年全球華語詩人評選杰出貢獻獎，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貢獻津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