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地的雨，不是說來就來，似是醞釀了兩三日，陰沉的天終于憋足了勁，像穿了洞似的，雨柱子嘩嘩往下灌，大雨讓前方沒了方向。霧鎖山道，大巴車的雨刮加快速度頻繁地向兩邊掃著，車子仍然穩穩地向前行進。湘地司機，有大將之風，以不變應萬變，承載著一車的安心，在暴雨中緩緩前行。

這的確不是一般的雨，車窗起了一層濃濃的霧，叫人無法窺見窗外的景色。這便平添了旅者的興致，窗外是綠樹是紅花是房舍是田野，無從得知，于是想象便開始漫無邊際地向外散開。

雨中走訪夾山寺，別有一番韻味。

立于山門前，高大的石牌坊上刻有：茶禪一味源古寺，碧巖千秋引慈航。人說南有夾山寺，禪宗、禪茶、禪隱文化影響深遠，乃禪門重要書籍《碧巖錄》和“茶禪一味”發源地。

夾山寺又名靈泉禪院，位于湖南省石門縣夾山國家森林公園內。《石門縣志》記載：唐代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善會大和尚獲賜領眾僧開山建寺，享有“三朝御修”的盛譽，規模宏大，有“騎馬關山門”之稱。至明代，由于兵火連年，殿宇大多毀落，佛事衰退，僅有僧眾60余名。到清順治初年，有奉天玉大和尚駐錫于此，率眾僧建寺，使禪關重啟，規模遠超唐、宋、元時期，被譽為“楚南名剎”。

不來石門，不知道石門藏了那么多故事；不入夾山寺，不知道里面竟然藏有如此豐富的內涵。據說，李闖王當年兵敗并沒有自盡，最終回到他一早選好的風水寶地石門夾山寺重歸佛門，常伴青燈古佛，大徹大悟，禪隱余生。當然，關于李自成最終歸宿問題，爭論頗多，此僅為一說。

民間亦流傳有關于小紅匣子的故事：李自成發動起義前，曾到出家過的家鄉萬佛寺拜見方丈，方丈送給他一個小紅匣子，并囑咐道：“倘遇大難，即可開視。”李自成兵敗后，打開匣蓋，內無他物，只有一把剃刀。盒底上寫著八個字：佛法無邊，佛門廣大。李自成頓悟到：方丈避兇就吉的妙計，原來是要他削發為僧。1652年，李自成歸隱石門夾山寺，再度為僧，以澧水流域為中心，繼續幕后指揮抗清斗爭，后重封法號為“奉天玉”，飲茶悟禪，留下大批文物遺跡。1674年3月，李自成在夾山圓寂。

石門縣原博物館館長、考古學家龍西斌先生是石門一寶，他的肚子里不知裝了多少石門歷史和傳說，一路講述許多從前聞所未聞的史事和民間故事，正史野史齊上，聽得我們不時驚訝、莞爾。龍館長說起當年自己親歷的一些舊事，夾山寺的修行人發現伙房有一些老木頭上刻了字，趕緊跑來告訴龍館長，等他趕到夾山寺時，伙夫頭已經將刻了字的木頭燒了不少，龍老從燃燒的柴火中救下來兩塊，拍拍打打弄熄了火，也不顧燙手，趕緊查看燒得半黑的木頭，驚見上面刻有幾句詩行：“邊外梅花雁字開,隴羌性魯亦能栽。奉詔天使行邊后,帶得新香馬上回。”（奉天玉《雁來梅》）

龍老一時間竟是熱淚盈眶，手捧著這兩塊從烈焰中搶救出來的木塊，仔細端詳著，忍不住用顫抖的手輕輕摩挲著這上面歷史的刻痕。他嘆息了一聲，這是惋惜的嘆息，亦是欣喜的嘆息。他知道這一重大發現，將更加有力地證明李自成曾居于夾山寺，這對早期的石門考古工作亦是一大貢獻。

龍老認為，昆明的圓通寺、石門夾山寺、上海的豫園是能夠稱為禪院的寺廟，因三間寺廟均有九曲橋而得名。我心中不由得一喜，圓通寺在我的故鄉云南，上大學時與死黨們幾乎每個周末都會跑去那里瞎逛。到香港定居后，每回云南如在昆明歇腳，亦會找時間去圓通寺安靜地待一陣，吃一頓齋飯。孤陋寡聞的自己，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關于禪院的如是說法。

石門茶禪的佛學境界是日本茶道的鼻祖，對日本茶道影響深遠，日本茶道界不斷組團到石門尋根拜祖。據說尋訪者虔誠無比，不僅會久久跪拜于禪院門前，就是寺內一棵古樹亦或一道雅致的雕花古窗，亦會靜立拜之。想象著那樣的情景，我的心中升起更深的敬畏，對禪院，對歷史，對人物，對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于此，還了解到“茶禪一味”與“禪茶一味”的不同之處，茶禪乃思想意識，為精神層面的；而禪茶卻是物質意識，是物質層面的。二者有文化與產品之分，不能混為一談。禪茶，是寺院僧侶所植、制之茶，物也。茶禪，是茶之靜與禪之靜不約而同的契合。

雨還在下，由起初的瓢潑大雨轉為紛紛細雨，這讓雨中的夾山寺更添幾分神秘與莊嚴。順著石階緩緩而下，即將離開的我有些不舍地回望。微雨中的大雄寶殿、大悲殿、經殿、山門、涌花亭、洗墨池、玉璽井、塔林、紫石碑坊以及鐘鼓樓等，一一在目，幾株含笑的百年紫薇，粉色的花瓣在風中搖擺著，似乎也是不舍。

關于石門，關于夾山寺，豈能三言兩語說清？此處究竟還有多少值得探尋的東西，我們都不得而知。期待再到石門，以探索之心、尋秘之手，揭開其層層包裹的面紗。

塵世的浮華，內心的不安，或許需要一段旅程來調劑或安撫一下，以致不會沉淪在漫天蓋地襲來的浮躁與虛無中。因為總覺得萬事虛無，所經歷、所向往、所承受、所釋然、所愛慕、所憎惡、所得到、所放下的一切，皆為虛無。

于是不安：哪一片土壤能讓你腳下輕松？哪一塊云朵能讓你內心安詳？哪一處水域能讓你清涼自在？哪一眾人群能讓你居中不亂？

旅行是一種無字的文學，在廣闊的天地間行走，腳下便踏出詩意。而心里的千頭萬緒，即便不落筆，也有無字的文學淌過心頭，有些美景，有些物事，走過看過即用眼睛用心抒寫了一遍，你真的舍不得將無法言說的美下筆成文，你真的舍不得將那種獨自于內心交匯的美公諸于眾，你只想慢慢地咀嚼它、回味它，享受這獨自歡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