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聞小涇

聞小涇，原名劉少輝，福建福安人，中國作協會員。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陸續有詩歌、小說、散文等在《詩刊》《詩選刊》《中國詩歌》《詩潮》《福建日報》《福建文學》等報刊發表，多次獲《福建日報》征文獎、福建省優秀文學作品獎等，作品入選國內多種選本及中國詩歌網每日好詩榜，已出版詩集《聽蟬》《空網蟬》等。

 

作品欣賞：

下午（組詩）

 

老人和晚年

 

一棵樹下他站了很久，看太陽從樹梢出來

將他的眉睫照亮

嗡嗡的光線使他想起失散的日子

這個世紀為什么總有

那么多的行人來往匆匆融入蒼茫呢？

 

他想他在這荒野上

也許尋找不到什么了，而凌厲的西北風

會把他變成一座雕像；所有的渴求

將被封閉在眼孔里

一道清泉從掌心流出，再也泛濫不成一個世界

 

他默默地轉回頭，一聲尖利的呼叫

使他猝然倒地

而那棵樹仍挺立著，蔭影爬過來

覆蓋了藴藏思想的前額

頭上的亂發突然青翠，像草一般地

緣著天空

 

下 午

 

陽光在割過茬的田野上發綠

拾穗的孩子

向村莊的另一個方向去了

牛羊的哞叫聲販給了天空

葡萄藤勾曲的云朵

在家家門前放置的水缸上抒情

空氣使人夢回十八世紀的法國

織網袋的婦女從門坎上

起身向一棵棵柳蔭里的鴨子

鵝卵石間嬉逐著丈夫的秘密

青草園里涂了白堊灰的土墻

因了陽光把心事擴散成一圈圈池影

 

太姥山

 

最是令人動心的是那氣勢

偉人般逝去了的氣勢

從天空直抵心靈

使我們好一段日子說不出話來

 

自從一場雨后

很難見到高昂的頭顱以及原始的生命了

蓬勃之初，只是源于

血液的不再沸騰，不再餿變，不再平伏

 

見一次就足夠讓一生

海嘯般隆起而凝固為天底下最壯觀的風景

太姥山，你何必佛一般趺坐

自有煙嵐從山下來從天上去

禪釋著人類的命運

 

深山古祠

 

說是為了懷念一個古人

一個面孔已被風雨蛀成空洞的古人

這座古祠隱落于深山里

底下是流向遠天的潺流的小溪

人峭立于溪上作猿猴一般啼嘯

當然喚不回幾個世紀前的某場意境

荷鋤以及挑著糞桶的農夫

從祠前走過

并不向傾圮的墻垣多關注幾眼

許多的傳說都已被水漂走

漂成海邊若隱若現的一座座小島

墻上壁畫和題詩依舊

依舊以無聲的語言響徹空山滴雨

只是每次夜來時夢的泛濫

都有木筏從天庭咿呀而出

若遠古的方舟

載滿青山綠水間的全部消息

 

夜宿山莊

 

匆匆而來的一路塵埃，卸了下來

在清粼粼的水里，

恢復原來的肉身；夜里，只摟著

一滴水入眠，水里有我

前塵的斑斕

 

第二天，留一山坳的陽光，與

葳蕤的樹木，細細交談。我只攜著巖罅下

涓涓而出的泉流，上路

你會聽見，它們在我的骨子里，

歡騰地蕩漾

 

祝福

 

夕陽，在兩座山峰之間被

緩慢錘擊

噴濺的火星，落在天幕上

灼出黑黝黝的洞

洞里瀉出的光，布滿了整個空間

讓人以為，是上帝的作品

我從屋檐下抬頭，只領略了

一縷，我已心滿意足

更多的火星，讓渡給你們——這些同樣

仰望著蒼穹的小草，你們的閃耀

或者飛翔，也是我

祝福的事情

 

黃昏

 

黃昏在一片雨霧中來臨。它的淋濕的翅膀

在半空中閃耀。

它帶來了新的秩序：那些高聳的事物

瞬間低矮了下來；

而那些匍匐的人們

卻在大街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它告訴人們

只有低伏著地面，才是最堅實的。

如果有尖銳的耳朵

你會聽見一陣音樂聲自黃昏的翅膀下降臨——那是它

帶給人們的桔色的祈禱。

直到第二天凌晨

它被垃圾車推走，大多數的人們

僅完成了一個并不完整的夢。

 

青山祭

 

尋找一處青山，小小的一抔土壤，把

自己放進去，這是父親生前

一直努力的事

 

如今，他躲在里面，久久地不出來，我不知道

里面有怎樣的歡愉，讓他迷戀

一至于此

 

從前是一方的水田，如今是幾畝的桃花

有三株，還剩下一些花瓣

垂落在薄光里

 

遠處，還是無情的青山，罩著一層蒙蒙的霧

似乎人間的衰老、疼痛

與它完全無關——

 

但它卻敞開一個小小的口：

要么進去，要么出來，只給一秒鐘

 

想做一回村長

 

想做一回村長

手下有各種顏色的村民

他們種蔬菜

集雨水

吊一只桶在深井里　一直沒有拉回

他們把生活　腐殖為

一堆堆的顏料

眨眼之間　又變幻出一粒粒的葡萄

和花蕾。他們不知道

省長是誰　只記得

我的咳嗽。在一碗酒里

他們把鄉情釀得

很濃　小小的胸腔

注滿自己的歡樂。

死要死在村里，因為你

會帶走一大片的嗩吶聲，和

一堆云朵。

炊煙之下，移動的

都是我的村民

 

溪中

 

門前的一溪水！一只魚在

水里，把自己游得

越來越透明。有時她飄向水面

啜飲一口天空，又緊張地

潛入水底。水底的那一塊石頭，像老僧似的

淡定，任魚兒在渾身爬上爬下，但一縷顫栗

卻通過水面，漾起了一圈圈的波紋。

 

本期點評：范墩子

最早閱讀聞小涇的詩歌，是在他的博客上，其詩不空洞做作，也極少有刻意矯情哀傷之處，有著對生活細微的洞察和沉思，也有著強烈的現實感和反思意識，這些都體現了詩人對待萬事萬物的悲憫感和寬容感。《下午》這組詩就體現了聞小涇的詩觀和詩學特點。在開篇的《老人與晚年》中，詩人描述了一個站在樹下沉思的老人形象，“嗡嗡的光線使他想起失散的日子”，緊接著，詩人又寫道：“他想他在這荒野上/也許尋找不到什么了，而凌厲的西北風/會把他變成一座雕像；”可以說，這幾句在整首詩中有著至為關鍵的作用，詩人用冷峻的筆調直接抵達歲月的本質和真相，透露出他對命運的深層體悟。

這組詩還有另外一個特點，那就是對細節和微小層面的開掘。比如在《夜宿山莊》中，詩人寫了這樣一句：“夜里，只摟著/一滴水入眠，水里有我/前塵的斑斕”，用水滴來映襯歲月的斑斕，表面上看似樸素簡單，實則無比耐人尋味，并飽含著強烈的生命感和情感力量。另一首《黃昏》，也值得反復品咂，詩人寫到雨霧中來臨的黃昏時，這樣比喻：“黃昏在一片雨霧中來臨。它的淋濕的翅膀/在半空中閃耀。它帶來了新的秩序：那些高聳的事物/瞬間低矮了下來；”新的秩序究竟是什么？“只有低伏著地面，才是最堅實的。”這兩句堪稱是全詩的眼睛，透出了對滄桑歲月的無奈和嘆息，有種逼仄之中的遼闊感。

這組詩中最能打動我的是《青山祭》，這首詩沒有一句復雜的比喻，甚至也沒有一個復雜的意向，詩人直接用最樸素無華的句子，勾勒父親、青山與我之間的疼痛關系，直抵心靈深處。開頭便寫：“尋找一處青山，小小的一抔土壤，把/自己放進去，這是父親生前/一直努力的事”，如果說這句尚不能震撼讀者的話，那接下來的這句必然能讓讀者有所觸動，“如今，他躲在里面，久久地不出來，我不知道/里面有怎樣的歡愉，讓他迷戀/一至于此”。詩人從開頭就找到了一種樸素的敘述基調，從而形成了一種從內而外的感染力。縱觀整組詩，會發現詩人很少用生澀的意象和詞句，而傾向于用細微的觀察，去窺視個體內心的隱秘和生活的本象，這也是聞小涇詩歌的一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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