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書

木桌上的一個橙子快要爛掉之前

有人從遠方歸來

夕陽散發著舊年的溫暖

他站在耶穌像的右邊

抽著煙，眺望著窗外的小徑

沒有擺出與世相左的姿態

舊 椅

一棵樹被斧頭砍伐，被鋸子解成對半

被刨子削成一張椅子的四條腿之后

仍然可以緩慢地生長，緩慢地緩慢地

高過桌子，高過屋檐，高過一座山

坐在這張椅子上的人

可以看到山外的大海

圓 石

男高音里有一座山

但這不是我的聲音

耽于日暮時分的沉吟

黎明時分靜默的光線

河灘上的圓石

溢出清光

一塊石頭面對一座山

坦然移動數厘米

我把這塊石頭寫過之后

它的影子就投在我手上

二〇一八·南岸村

鳥在籠子里，魚在水池里

裝作天空與大海都不存在

餐桌空無一物，除了筷子

而筷子依舊保持著

山間一根竹子的風度

墻上的風景畫消失了

一枚釘子充滿敵意

如同穿墻而過的箭頭

有些東西唯有

在黑暗中才能看清

畫 像

我在八大山人的畫像前拍照時

突然沖著他喊一聲“笑一個”

山人也在那兒看著我，哭笑不得

吶 喊

面對蒙克的《吶喊》

我突然想舉起雙手，捂住耳朵

健美教練對著空氣，做舉重練習

但在我看來，他是在向生活投降

持燈者

他擦燃火柴的一瞬間

我仿佛看到了一只豹

在黑暗中閃過的眼睛

在擦燃一根火柴之前

我能感受到整座森林的寂靜

持燈者，照不到更多的黑暗

紀 念

這世界需要各種聲音

但今晚

這世界只有一種哭聲

只要說出“武漢”二字

神的眼淚就將變成石頭

從喜馬拉雅山滾落

……

    東君，主要從事小說創作，兼及詩與隨筆。結集作品有《東甌小史》《某年某月某先生》《子虛先生在烏有鄉》《徒然先生穿過北冰洋》《立魚》《面孔》等。另著有長篇小說《浮世三記》《樹巢》。曾獲第二屆郁達夫小說獎、《人民文學》短篇小說獎、第九屆《十月》文學獎、儲吉旺文學獎、《山花》雙年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