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書店

 

漲潮了，海水漫過沙灘

和三棵椰子樹

抵達書店的自動感應門

 

那扇透明得仿佛不存在的玻璃門

將為整個大海開啟

 

海水呈天堂藍，上面同樣藍的天空無所作為

藍是宇宙底色，上帝在上面書寫

 

海潮繼續上漲

一個大海正涌進一家書店

 

海水粗重地喘吁

壓過書本一頁一頁的呼吸

眾多書頁忽然折疊，變成了帆

 

世界會松開我

櫥架的最高層，有一本書

可使我行走水面，水在左右作墻垣

 

大海涌進來

大海發表演說，歌頌自己的存在

 

大海涌了進來

太陽俯身，齒輪加快了轉速

 

大海打開了地下室的窗子，書店打開了門

每一本書也都打開了戶扉

 

在風和濤聲的伴奏之下

一個又一個詞語，從波浪上飛起，并俯沖

那么多的言外之意

 

江邊讀書聲

 

緊挨江邊的小學，傳出讀書聲

穿透微雨，漸漸伸展

 

書聲朗朗，江水浩浩湯湯

書聲朗朗，梳理著水面，流速加快

書聲朗朗，霧氣消散，一座江中小島清晰起來

書聲朗朗，與一艘貨輪的鳴笛發生共振

吃水量由深變淺

 

朗讀之聲有揚有抑，魚兒躍出江面

朗讀之聲悠遠，經由一座跨江大橋

從中游傳至下游

朗讀之聲遼闊，穿梭起兩岸

并將大江與天空相連

 

讀書聲里，桂花飄香，水杉扶疏

老樟樹的扁桃體在輕顫

收割機依照音節和韻律，熱愛著大片的稻田

 

在異鄉的初秋

讀書聲、江水、微雨和無邊草木

一起原諒了我的悲傷

 

彩 丘

 

天上的窗戶敞開，地上的根基震動

地球有驚心動魄的故事流傳

 

巖石的神經劇痛，大放光芒

紅色主題，混雜灰、白、綠、橙、黃、黑

波紋有旋律，顏色轟鳴，是交響樂

 

除了孤獨，誰能造就這樣的異彩

孤獨須是曠世的，須是亙古的

沉淪和沒頂

構筑了凱旋門

 

巖石也會結繩記事

巖石跳原始人篝火舞

太陽在巖石上描繪熱烈的抽象畫

 

這遠遠的大西北的巖石

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母親節

 

多日不見，親愛的阿花

你走過籬墻，步態比先前雍容

全無去年冬天霧霾里的幽怨

 

四只毛絨球跟在你身后

在豆棚瓜架下歡快地滾動

其中兩只已經開始

練習爬樹

 

相隔一個春天，你竟做了母親

在流浪途中，沒有耽誤青春

 

天空從未像菜園之上這樣藍

云朵從未像山楂樹之上這樣白

 

你的孩子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

認識母親，已經足夠

誰敢否認，連我們居住的這顆星球

也屬于母系血統

 

兒女跟隨你去流浪

踏上偉大征程，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風雨兼程

 

阿花，值此母親節

一個沒做過母親的人

祝你節日快樂

院子籬墻上盛開的薔薇花，統統獻給你

 

 祝你

 

祝你脫軌，逃離，中途下車

不辭而別

離開隊伍， 那以三圍尺寸為序

排座座吃果果的隊伍

祝你卑微，被棄絕

即使擦身而過

也無人相識

祝你成為少數，極少數

成為巨大的個別

祝你孤獨，鐵樹開花

祝你越來越孤獨

孤獨到天地悠悠

看見自己的命運

祝你行走曠野

只為一朵云而活

除了天空，誰都無權裁決

 

 瘋友

 

一出房門，我們就開始奔跑

在空氣中嗅到丁香

 

心臟并不是在勻速地機械地振動

它不是鐘表，也不是馬達

而是身體的國王

旗幟逸出體外，飄揚

 

我是你的瘋友

瘋癲里有莊嚴

像《雅歌》主人公那樣滿世界尋找所愛

累了就找一個溪谷坐下來，用比喻寫信

 

我是你的瘋友

腳不點地，活過半生

用正常人身上的瘋子部分，去愛

離天空越來越近，離地面越來越遠

 

你是我的瘋友

把菜地當迦南

每天黃昏，俯身撫摸并親吻秧苗

用跟寫論文完全不同的語言聊天，嘰哩咕嚕

 

你是我的瘋友

混在人群里佯裝正常，已有多年

當世界按順時針或逆時針行走

你卻直接從那個表盤圓心，直穿而過

 

自古射手愛水瓶

讓我們來加微信瘋友吧，并互相點贊

 

鬧市中的詩人墓

 

他曾是時代的一塊心病，后來

他與朝代一起，躺倒在一小片荷塘邊

靈魂在白楊樹梢上迎風招展

 

他活過，愛過，死去，成為古人

另一個詩人來看他，站在史書和墳墓之外

 

七百年，只是一場胡思亂想

是他在里面打了一個盹

 

百米外，沃爾瑪開業

斜上方是高架路，汽車駛向飛機場

天地之間，布滿輪子和翅膀

時間沒準兒會突然掉鏈子

 

待月至中天，眾荷花結社

蛙鳴扯著閑篇

石馬石獅裹著青苔，替他感知故園

 

何謂永遠？永遠就是此時此地

就是土方之中

安息著一位詩人

    路也，現為濟南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詩集、散文集、小說集、文論集等二十余部。現主要從事詩歌和散文創作，兼及創意寫作、中西詩歌比較、出版傳播等方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