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記

你的到來比一本經典還準確

白襯衣藍牛仔紅玫瑰

經典里俗得發甜的裝備

我們并肩從解放大道西馬路

經過新華路，巡禮門，航空路

在繁華的十字路口

摩肩擦踵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

像是要加入我們，但我們

如入無人之境

路燈一盞盞亮起，光從我的左肩

傾向你的右肩，形成的陰影

像一只難以言說的貓，復雜又迷人

如同事隔幾十年后

想起這一場漫步，如此短暫

又如此漫長持久地穿過我

創世紀

那時樓群未立，天宇完整

晨霧輕涌，菩提淺淺地綠

魚水相歡的濕氣里

承接雨水的石板，像

一張欲言又止的嘴，繞滿

密密匝匝苔蘚的胡須

熟過了頭的果實發酵出酒氣

帶刺的花朵，因無名

紅得驚心

 

你的到來，使這一切

微微傾斜

剛剛成型的我，又一點點散溢

 

抵達

深藍色的黎明，你的臉

像一抹晨曦，皎潔透亮

就像許多年前

你經過我時的模樣

但我們在此之前并未相遇

這不重要，白天那些縱深的溝壑

夜晚那些嘩嘩響的河水

時間形成的路徑

我忍耐，我跋涉，每一步

都是在抵達你

月牙

湖畔

清晨時我瞥向窗外，一彎湖水

在透明的綠色空氣里

閃著如往事般厚厚的光澤

依著湖畔的半圓形建筑

即將被音樂人開發

這是讓人期待的事，也許多年之后

你會發現，我們不過睡了幾晚上

湖水里就生出了無數喜歡唱歌又貪戀月色的小魚

 

擱淺

仙人湖。山路上的野草莓，被我再次摘下

遞到你嘴邊。細竹招搖

高挑的青葉，一片片，隨風，時緩時急

 

將青苔小路來回走三遍，扯一藤金銀花

還有艾，你且先替我搓揉一掌新葉來嗅

虎背園的香樟與睡蓮，含蓄古典

適合擺茶臺，泡普洱，用那只白段泥石瓢壺

 

我們還有半生，我們可以用擱淺來延拓

你要至始至終牽著我，抱著我，用你的緩慢

用你大雨如注的綿厚，像一整座湖漫過黑夜般淹沒我

 

不遇

今生錯過了

下一世我居山中，你先要繞過

幾個仿古景點，包括被框起來的

泛濫桃花，廢井，精裝裱的牌匾

再避開欺軟怕硬的看門犬，醉醺醺的好人與惡徒

之后

 

九曲十八彎，顛散你正襟危坐的骨架

忘掉你駕輕就熟的寒暄和表情

你將被懷抱嬰兒的村婦，以及嫻熟拿捏的村長誤導

又惑于老貨郎古怪的口音

如果運氣好，你將碰到若干知曉前因后果的人

其中一位和我的關系既貼近又疏遠

 

她向來古道熱腸會給你正確的指引

你只需再攀一座大山，我的處所很好找了

看似縹緲于半山腰

正被泉水、鳥鳴、搖曳的荼蘼加深

我習慣了門扉緊閉。請在樹下小歇

你可摘下并品嘗

 

敞院里任何一枝當季的果實

也可選取檐下的斗笠、鐮刀、燈籠、拐棍

若原路折返，一路走好。借你的

都不必歸還

 

天池

風，抽打著

很疼。疼

才具備看它的資格

 

一眼已是萬千春秋

那一池靜寂，比我的痛更加深不可測

人間波紋算什么，雪都顯得輕浮

就連陪護的巖石，也羞愧得長不出一棵草木

 

那冰凝一切生望的藍色，沒有事物可解

她不是謎題，也不存在答案

她以緘默消解一切

 

當我疼得麻木的時候

一生難以把握的事，就此松手

讓它們停駐在此吧

多好啊，不隕滅，不生根

 

古寺

墻外

我們棲息過的一本好書

曾被梅花讀過

 

那時，古銀杏枝繁葉茂

原生態的香氣，充盈天地

從稻田到河水

再到草垛下的偷偷一吻

塵俗深厚。佛的鼻尖下

十里外駐扎的軍隊還不曾被驚動

 

藍蓮花

我確信，涅槃是藍色的

暗夜里突然躥上來的火苗

截取它最頂端的部分

粘濡晨曦和月光

在筆端，它們唱歌、舞蹈

 

必定是這樣的——

你跌倒、慟哭、撕裂、結痂

現在佛拈花，你微笑，昭示和解與默契

萬物還是從前的樣子

變化的是你，穿透灰色霧霾

你清澈、明亮，無法阻擋

 

偷讀記

驚如狡兔的少女時代

被劈手奪走的書，又被偷偷找回

細小的絨絮落在扉頁上

擾亂了閱讀者的專注

空氣里充盈著汩汩的逝水味

樹葉婆娑的光斑，使得字跡模糊

合上吧。閱讀者向水邊走去

當年江灘，像剛剛捧讀的朝代

所有的搖曳都能生根

它們愜意地摩挲著胳膊腳踝

碼頭在搖曳，棧橋在搖晃

幾只白色的鷗鳥，時而俯沖時而騰飛

天幕越發紅得透徹

一艘遠洋輪出現了

穿陰丹士藍長衫的先生，一個接著一個

站在甲板上揮手致意

 

夜魚，本名張紅，作品散見全國各大純文學期刊，入選各種年選，出版詩集三部。獲第二屆屈原文學獎、葉紅女性詩歌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