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力斌，筆名晉力，詩人，評論家，文學博士。畢業于北京大學，1993年開始發表詩歌。作品入選《詩歌北大》《中國當代實力詩人作品展》《中國詩歌民刊年選》《當代新現實主義詩歌年選》等。著有《逐鹿春晚——當代中國大眾文化和領導權問題》《杜甫與新詩》，編有《北漂詩篇》四卷（與安琪合編）。

巨人傳（組詩）

師力斌

 

巨人傳1

炎熱替我找到苦悶的借口

炎熱替我找到苦悶的借口

無主地燃燒

 

沒有一條瀑布供你沖洗

西瓜解決了口舌之虞，留下血紅的心病

 

從客廳到火焰山只一步之遙

距離不是問題，外形也不是

 

故人，焦灼不是溫度計，沒有蒸汽

但真想把自己剝光

 

神奇的肉體，夾雜著飛機轟鳴，鐵軌交響，停車場

和纏繞的立交橋

 

簡直就是一座煎熬的城市

每一扇窗戶里都住著無法相見的愛人

 

驟雨改變了我的萎靡

驟雨改變了酷熱的水泥，使玻璃清涼

幾天前，城市還極度沙漠化

 

驟雨帶來雨傘五彩的天空，路上的

漣漪。大地還活著

 

黃昏，我在國貿等車沒有帶傘，你直接撫摸

我的頭頂，用智慧的大手

 

我是你的罪人。狂暴時

你用震耳的雷聲搖撼我的麻木

 

淅瀝時，你又呈現

滴水的溫柔

 

那是一萬個愛人，從國槐的樹梢，從路燈的光暈

從錯綜復雜的樓宇高處

 

我知道我困于干旱的內心

我也知道能得救于你的突然降臨

 

車過太行山

從繁峙到代縣，穿越的都是它

雄厚的腹部

現代化隧道以梗直的腸胃

回避了肌膚親密

但仍擋不住我的神思

比如，起伏的山巒，每一處都能

建一所四合院，朝陽，避風

空氣清新，無人打擾

與風雨為伍，觀云霞出沒

孩提時代，放羊的布鞋踩踏它

現在則奉為理想之所

每一次駛過都掠過以下念頭：

選一塊山谷，種地，育林，綠化自己的荒山

娶一位不愛豪宅的女人

生一堆不上學的孩子

 

巨人傳2

在客廳

座下疆土一直延伸到西域

五年前，在那里踏過闊達

40萬平公里中的沙子

便過目不忘

放在冰箱上的綠蘿，是他派出的遠征軍

正沿著沙發向天山挺進

路線長達三米

今年，在無邊的京城

終于搶到了兩平米車位

 

小滿足源于大失落

沙發放不下的腳，有時候伸到樓間

飄過來的晚霞之中

這是他最愜意的時候了

憑著邊塞詩的記憶

他尚能指揮自然，陶醉于偏愛

忘卻了在通往京郊的地鐵里

做過一只螞蟻

 

巨人傳

每天都從二十層樓上

俯視人行道

大圣翻過筋斗云的下方

幼兒園加停車場

像水泥和彩色玩具堆積的

螞蟻窩

 

一場雨覆蓋京城

沒有帶來鋪天蓋地的氣質

已經350邁的速度

已經適應萬米海拔

已經熟知衛星的視野

知識面已遠達100億光年

然而，他已經習慣了

傘的容身地

和出租屋的

檐間滴

 

其實，他想的不是這些

而是酷熱的暑氣里

地球那不可醫治的

地殼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