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看朱山坡如何切西瓜
我是通過作品認識朱山坡的。我知道山坡是在10多年前。當時田瑛當《花城》雜志的主編,發(fā)了山坡的小說,在“花城出發(fā)”欄目重點推出,他就告訴我說你們廣西玉林有一個作者叫朱山坡,很年輕,寫的挺好的,而且他那種寫作方式很有先鋒小說的意味。后來我就找來讀,從此我知道了朱山坡。
他的起步是非常高的。我特別愿意聽到外面的編輯跟我說,你們廣西又出了年輕作家。因為精力有限,不是每一個年輕作家的作品我都能閱讀,如果有人推薦我才注意到。許多“野生”的作者,不管不顧地野蠻生長,最后成為一個好的作家,無疑朱山坡就是這樣一個“野生”起來的優(yōu)秀作家。在最早成長的時候,他是屬于一個“野生”狀態(tài),他就生長在玉林那個偏僻的地方,沒有人關(guān)注,沒有人扶持,也沒有名師傳幫帶,是他自己摸爬滾打“野蠻”生長起來之后,被發(fā)現(xiàn)被閱讀被談?wù)摬乓鹞覀兊年P(guān)注。
朱山坡是有辨識度的作家。朱山坡受余華、蘇童等人的影響很大,在他的很多小說中,不經(jīng)意間也還流露出蘇童那種敘述的腔調(diào),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這種從“模仿”起步的方式作者們不要怕,我起步的時候也是受其他作家影響的。朱山坡找到了他的辨識度,找到了自己的風格特點,找到了與眾不同的地方。如果一個寫作者不去創(chuàng)新,不去找自己的特點,在大隊伍里面混個臉熟,也可能成為一個有知名度的作家,但是不會成為一個有辨識度的作家。我看到了朱山坡小說的變化,他越來越有自己的個性,思想也在慢慢地成熟。有些作家喜歡跟風,今天流行什么就去寫什么,寫什么樣的作品得到好處多就寫什么。很慶幸的是朱山坡不是這樣的小說家,他沒有跟著潮流,去寫那種容易得到好處的作品,他堅持了自己,堅持了自己對生活與現(xiàn)實的理解,信念篤定,這是很難能可貴的。這個特點我們廣西很多作家都有,我覺得這就是希望所在,而且不少廣西作家都有一種“偏執(zhí)”,這種“偏執(zhí)”就是不隨大眾化、流行化寫作,不跟風,不媚俗,這是非常好的品格。
山坡的小說在逐漸成熟,對現(xiàn)實的把握,在選材、敘述等方面都有獨到的地方。假如說素材是一個西瓜,那么我們一刀切下去,如何把這個西瓜切得漂亮?很多人切西瓜切得不好看,但是朱山坡切得很好看,他的切口選得準,像《陪夜的女人》《靈魂課》和《蛋鎮(zhèn)電影院》里的一些小說,包括現(xiàn)在的新小說集《薩赫勒荒原》,每個切口都切得非常好,這種本事來自于作家的認真思考和自我訓練。很多作家滿足于寫個故事就可以了,而且寫得隨意和草率,但是他們對生活、素材沒有提煉,沒有概括,把一個好端端的西瓜切得七零八落、洋相百出,但朱山坡很注重概括和提煉,目光篤定,刀用得好而準,才把西瓜切得很漂亮。讀他的小說就是看他如何切西瓜。
朱山坡“目光越拉越長”,有詩和遠方。“目光越拉越長”是我的一個小說標題,但我覺得放在朱山坡身上還是蠻準確的,他從蛋鎮(zhèn)寫到遙遠而陌生的非洲。我對一個中國作家寫世界性題材一直持謹慎的態(tài)度,不能因為村上春樹寫了《挪威的森林》獲得成功,我們都去學習他,給小說安一個外國地名,很多作家往往在寫世界性題材的時候翻車,更何況村上用的僅是一首歌曲名,寫的還是本土題材。朱山坡從他身邊的故事寫起,寫他的米莊、高州、蛋鎮(zhèn),慢慢地寫到了非洲,甚至寫到了美國,寫得不錯。他能寫好這些以自己沒有到過的地方為背景的小說,其實是有一個秘笈的,那就是把自己放進去,讓自己的情感代入。他代入得不錯。
有時候遠的東西好寫,近的東西不好寫。因為遠方無法驗證,而且它容易給人一個詩和遠方的想象。朱山坡的小說一直都有詩和遠方,他在寫作越來越靠近自我的過程中,有一些最初的東西沒有丟掉,或者說過去那種稍顯幼稚的東西他還保留著,那就是非常詩意的東西,在作品中還保留著。他的作品里時不時出現(xiàn)詩歌,出現(xiàn)詩人,出現(xiàn)遠方的意象。他的短篇小說《推銷員》,主人公推銷的是一本詩集,這透露了他對詩歌的熱愛,這就像希區(qū)柯克拍電影,一定要在自己的電影里留下自己的身影。如果朱山坡要把詩歌從小說里拿掉的話,那就不是朱山坡了。他的小說慢慢地走向深邃的同時,還保持著寫作的初心。
我覺得一個堅持寫短篇小說的作家,對文學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愛,因為短篇小說的收入不比長篇小說高。寫短篇純粹就是愛好,是出于對文學的忠誠。現(xiàn)在朱山坡是70后作家里面寫短篇的高手,已經(jīng)得到文學界的公認,他能夠這么執(zhí)著地堅持到今天,還不放棄對短篇的寫作,這就是對文學的熱愛。我希望他能夠把這種熱愛繼續(xù)下去,寫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好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