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倫敦埃斯特瑞克收藏館（Estorick Collection）是一座喬治亞風格建筑，這座面積不大的陳列館是一家專門收藏、展示意大利現代藝術品的博物館。在該館成立25周年之際，舉辦了特展“喬治·莫蘭迪:馬格納尼-羅卡基金會的收藏杰作”，呈現近50幅莫蘭迪的油畫和紙上作品。

莫蘭迪被認為是意大利現代藝術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從未來主義到形而上學藝術，他以對光線的嫻熟處理、細膩的色調微妙和對抽象和具象之間邊界的探索而聞名。在藝術評論家喬納森·瓊斯看來，莫蘭迪對物質世界的研究和古老的藝術家一樣，有著平靜的激情。

他可能是位農民，也可能是位體力勞動者，他穿著無領襯衫和棕色馬甲，正坦率地看著你。但是，他手中的畫筆和調色板證實了他的真實職業。這是喬治·莫蘭迪(Giorgio Morandi)在1925年時創作的一幅令人深受喜愛的《自畫像》。彼時他才30多歲。

莫蘭迪自畫像，1925年，圖片：Photograph-Fondazione Magnani-Rocca ? DACS 2022

在上述作品中，莫蘭迪看上去是如此地平易近人，但同時，他又是20世紀最神秘的藝術家之一。這幅作品是莫蘭迪在埃斯特瑞克收藏館（Estorick Collection）展中的唯一一個以人類形象出現來表現其形而上學的藝術的。展廳中，其他的一切作品都是一種對事物和地點的無聲計算。莫蘭迪在意大利博洛尼亞的畫室里畫了幾棵楊樹與幾條河流，但他更多的作品是蝕刻版畫，以及描繪瓶子、罐子及其它物品的油畫、素描。他的一生都和妹妹們住在那里，然后在當地的學校教授繪畫。

當古代的藝術家們在龐貝的墻壁上描繪水果時，靜物畫這種繪畫就已經出現了。然而，莫蘭迪將靜物畫變成了20世紀的一種藝術形式，他在這種古老而不起眼的藝術流派中注入了一種獨特的、現代的孤獨感。當然，他不是第一個看到一碗水果后就質疑其存在的現代主義者。莫蘭迪創作于1927年的畫作《水果靜物》就是對塞尚（ Cézanne）的致敬。在莫蘭迪出生之前，塞尚描繪的蘋果就顛覆了傳統的透視繪畫。

然而，這兩位藝術家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莫蘭迪不像塞尚和他的立體派追隨者那樣將感知拆開，相反，他專注于事物形狀的平凡與詩意。一個頂部為檸檬黃的檸檬榨汁機陶器，一個藍白色的碗，一個頸部細長的白色瓷瓶，在他創作于1936年的巨幅油畫《靜物(Still Life)》中，這些物品都是被擺放在灰色空間里的日常廚房用品，并無什么特色。

這些物品的安排意味著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有。傳統的靜物畫通常包含了一些強調意義：頭骨是死亡的象征；一杯紅酒配一只紅龍蝦是對奢侈的譴責。但莫蘭迪的陶器顯然是隨機組合的，只是為了繪畫。

你想象下，莫蘭迪在一個安靜的早晨把這些東西從廚房的櫥柜里拿出來并擺放好。當他在復制檸檬榨汁機、瓶子和杯子的長長的影子時，時間停止了。不容忽視的事實是，對莫蘭迪來說——以及當我們透過他的眼睛看時——這幅靜物畫中有一個精神之謎。這些固體物件似乎在發光。他們是沒有生命的形體，卻因幽靈般的意識而顫抖。

莫蘭迪的主要評論者是藝術史學家羅伯托·隆吉(Roberto Longhi)，后者重新發現了卡拉瓦喬（Caravaggio）和皮耶羅·德拉·弗朗西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并教了電影制作人皮埃爾·保羅·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羅伯托·隆吉聲稱莫蘭迪曾到阿雷佐（Arezzo）朝圣，去看皮耶羅的壁畫。這很有啟發性。莫蘭迪是現代的，但也是非常古老的。他對物質世界的研究和這位文藝復興早期的藝術家一樣，有著平靜的激情。

莫蘭迪在博洛尼亞的家中描繪的窗外世界，1954年 圖：Photograph- Fondazione Magnani-Rocca ? DACS 2022

然而，莫蘭迪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墨索里尼統治時期下的意大利。這里有一幅令人難忘的畫作，當他在博洛尼亞的豐扎達（Fondazza）大街上作畫時，從他的窗戶可以看到平靜的庭院外，暴力正在肆虐。莫蘭迪真的能無視這一切嗎？不。1943年，他因與中左抵抗組織領導人有關聯而被捕入獄。

他的畫作非但沒有逃避時代，反而承認了時代的巨大陰影。他在1941年創作的《樂器靜物》(Still Life with Musical Instruments)中描繪的確實是一種死亡紀念：魯特琴被吉他和小號壓得像一堆尸體，它那彎曲的琴身看起來很有機，很人性化。在莫蘭迪創作于1942年的一幅畫作中，罐子被擠在一起，它們被嚇壞了。另一幅油畫創作于1942年，描繪了一排四個高大的瓶子，看上去就像是邪惡的煙囪。在這里，精神幻象已經成為地獄的某種暗示。

然而，莫蘭迪的藝術是一種生存和希望的行為，引用死于法西斯監獄的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話說就是“智識的悲觀主義，意志的樂觀主義”。1945年之后，莫蘭迪對現實世界的忠誠在越來越多的觀眾中變得有意義。那時，未來主義因同情法西斯而令人憎惡。羅伯托·隆吉在意大利藝術中描繪生活的傳統影響了新現實主義電影。

莫蘭迪作品，1948年

莫蘭迪在1953年的作品中分享了這一運動的原始詩歌。三件白色長頸器皿站在三個矩形物體前，它們像墓碑一樣生硬。后半部分的物體顯然是磚頭，但你也可以把它們看作是墳墓。這些瓶子是死去的靈魂嗎？莫蘭迪幾乎從不畫人，但他的藝術充滿了人性和愛。

“喬治·莫蘭迪：馬格納尼-羅卡基金會的收藏杰作”將展至2023年4月30日。

（本文編譯自《衛報》，作者系藝術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