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敘，作品發(fā)表于《人民文學(xué)》 《詩刊》 《十月》 《當(dāng)代》《天涯》 《大家》等刊物，入選國內(nèi)多種選本。出版有《偽生活書》 《他的生活有點小小的變化》 《乘慢船，去哪里》《在雷聲中停頓》《錯誤簡史》等九部文學(xué)作品集。曾獲第十屆十月文學(xué)獎、第八屆儲吉旺文學(xué)獎。

在大樹下說話

馬敘

山高，林密，路遠。千萬年不變的山岡，幾乎無法紀(jì)年，地質(zhì)紀(jì)年以千萬年斷代。如果進入山林，標(biāo)記下一棵柳杉，或一棵馬尾松，或一棵青岡樹，則能從年輪、高矮、枝杈中探尋時間的痕跡，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微觀的時間既能讓人心安，有時也會使人惶惑。當(dāng)我時隔四十年回到上佛垟林場的山林現(xiàn)場，這種感觸撲面而來，我來的目的是尋找自己青年時代出沒山林的影子。我為這次重返山林現(xiàn)場做了許多心理準(zhǔn)備。其實，在許多年之前，我就一直想著重返林場的這一天，我會想著場部操場上的那棵大柳杉，它靠近根部的樹干粗大，外圍兩人（小孩得三至四人）還合抱不過來。這棵大柳杉一直在我的記憶之中，經(jīng)風(fēng)沐雨，永遠矗立。它在我記憶中是林場的象征，也是我關(guān)于林場記憶的重要支點。離開四十年，那它的外圍增加是不止一倍，得四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我是十歲來到林場，那年到林場后，看到場部操場上矗立著這棵高高的柳杉樹，就到了樹底下，張開雙臂抱它，然后用手指甲去劃它，去剝扯它。這時，一個林場老職工過來，站在樹底下，說，你把皮剝了，它就會活不成了，死了。話不重，聲音不高。但我聽到了，我驚訝樹剝皮后會死的結(jié)果。這棵這么高大的樹，是我所看到過的最大的樹，它如果死去，這讓我害怕。我趕緊把雙手縮了回來，離開了樹下。

時隔四十年后回到這里，我很自然把目光投向場部操場尋找這棵大柳杉。但是，操場上空空如也。只有幾株沒有多高的樹齡約十年左右的水杉樹。我明白過來，我的記憶太一廂情愿，四十年，于人生，是一個漫長的時間，只要在有人居住的地方，四十年間，怎么會沒有大的改變呢，變是必然的，必然的大變。同樣的，曾經(jīng)的舊友、熟人，有的人離世，有的人蒼老，多年之后，當(dāng)重新相認(rèn)之時，除了依稀的面貌，更重要的是容貌上所呈現(xiàn)的生命與年華的流逝。來之前，我打電話給居住在泗溪鎮(zhèn)的朋友林偉華（他既是我當(dāng)年的林場工友，也是同一年離開林場同一年軍參軍的戰(zhàn)友、好友），我說，我這次要去林場一趟。偉華說，你是應(yīng)該去一趟，離開那么多年了，應(yīng)該回去看一看，尋找一些早年的記憶。那一天，我從樂清市區(qū)出發(fā)，開車沿沈海高速去到泰順泗溪鎮(zhèn)，在那里等的還有另一位早年的林場工友鄭效民。這些年來，我與林偉華的見面機會稍多，鄭效民是離開林場四十年后第一次見面。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的十八歲青年，再見面時臉上都已布滿時間流逝的痕跡與滄桑，每一方寸都是千山萬水——工作，生活，旅行，婚姻，子女，父母，身體。一張臉就是半個世紀(jì)的人生，唯有眼神依然。不僅是我，他倆也幾十年沒去過林場了。

車到林場，我與效民都不約而同地轉(zhuǎn)動目光尋找當(dāng)年的大柳杉。偉華是那年最后一個到林場的知青，他在林場一共待了不到一年時間，他的人事關(guān)系在林場，大部分時間在泗溪，總計參加林場勞動的時間不長，他對大柳杉還未建立起時空與記憶關(guān)系。我與效民都沒看到大柳杉的影子，兩人站在大柳杉曾經(jīng)的位置，我對記憶的空茫感逐漸浮起。這是重返林場第一個最直接感受到其不著痕跡地消失了的事物。同來的朋友包登峰，庫村人，他第一次到上佛垟林場，林場于他而言，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鮮。一只山羊引走了他，人與山羊的融合，也許這是一個外來者融入山林的第一步，也是最好的一步。想起薩福的一首詩：

晚星帶回了

曙光散布出去的一切

帶回了綿羊，帶回了山羊

帶回了牧童回到母親身

———薩福《暮色》

晚星與山羊，是多好的一個象征。

靠后山那邊，一座全新的磁磚貼面的新樓房代替了原本泥墻筑造的二層樓房。右邊的原先磚混結(jié)構(gòu)的二層樓房消失了，曾經(jīng)這幢樓的大門前掛有木板制的“地方國營泰順縣上佛垟林場”的牌子。現(xiàn)在牌子掛在新房子大門前。如今的牌子用大號黑色宋體字，不銹鋼材質(zhì)，光潔，鏡面效果，映照著操場前的一排水杉樹，不和諧的器物語言，深山里現(xiàn)代性材質(zhì)的尷尬遭遇。不銹鋼牌子上全稱：泰順縣生態(tài)林場上佛垟分場。這是一個于我完全陌生的林場名字，盡管其中嵌入了上佛垟三個字，它好像被比這不銹鋼牌多出好幾倍的陌生事物圍攏著，連上佛垟這三個字本身也加入了陌生之事物中。這種陌生，從這塊不銹鋼場牌開始，擴大到掛著這塊場牌的新房子，擴大到場部，再擴大到更大的山林、道路。

效民說，這里還有一幢熟悉的老房子。他指著左邊一幢兩層樓的石頭房子，效民在林場時從原先的土坯房搬到石頭房子里住過一年多時間。如今這幢房子，成為場部唯一確證記憶的標(biāo)志物。四十多年前，我看著這幢石頭房原址上的一幢土坯平房被拆除，繼而是這座石頭房緩慢的建造全過程，直到石頭房子建成知青入住。對于曾在自己親眼目睹中一日日建造起來的房子，而且四十多年后當(dāng)其他熟悉的事物消失殆盡而這房子還在這里時，這種感覺是奇特的。效民走過去站在房子的下面，塊石墻面襯托著他的身體。效民與石頭房，這是找回記憶的最好組合方式，完好的再無人居住的石頭房，與效民黝黑滄桑的臉龐，時間的荒涼在具象視覺中真實地疊合在一起，人與物共同完成了一次四十年時間跨度的佐證。效民住過這幢房子。那時包括效民在內(nèi)一共有九個知青住在這幢石頭房里。那時他們多么年輕，每到上工時間，他們從這幢石頭房自二樓下到一樓，走出房子，這九個知青年齡最大的二十三歲、最小的十八歲，先后隔兩年分兩批來到林場。上工時九個很年輕的人一一出現(xiàn)在操場上，與另一幢土坯房和另一幢磚木混建房子里出來的溫州來的老知青們及老職工們一起匯入林場的勞動行列之中。這樣，林場人員分別有三重年齡，一是老職工三十多歲至五十多歲，二是溫州老知青，二十八至三十多歲，三是本縣新知青，十八歲至二十三歲，組成了林場里那兩年最完整的人群結(jié)構(gòu)生態(tài)。在林場已經(jīng)十年的溫州知青，文化程度大多是小學(xué)，最高是初中，經(jīng)過了十年時間的消磨，從外形到表情到內(nèi)心，適應(yīng)得已經(jīng)幾近麻木，他們來來去去，動作幅度不大，語言早已沒有了初來乍到時的鮮活與快速，已經(jīng)變得低沉與緩慢，許多人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當(dāng)?shù)胤窖孕U講話，用它與老職工以及周邊村莊的村民交談、交流。甚至有個別溫州知青才這年齡就顯出了近乎五十多歲的蒼茫暮氣。而本縣知青，都是高中畢業(yè)生，且都有不錯的家庭背景，有父親分別是縣汽車站站長、區(qū)汽車站站長、鎮(zhèn)供銷社主任、另一個林場書記等等。而溫州知青都是來自底層，父母親都是工人，或無業(yè)。因此他們的風(fēng)格與溫州老知青完全迥異，行為處事，語言交談，都有朝氣了許多。他們中還有四個女知青，這也是讓這個新群體保持生動朝氣的重要因素。我見證了他們中的青春與愛，回想起來，那時如此年輕，美好，生機勃勃。

在林場全體知青們住過的房屋中，其他的房子如今已蹤影全無，唯有這幢石頭房依舊。但是，于我而言，我更重視那棵大柳杉。大柳杉的歷史比石頭房子早許多許多年。我十歲那年見到它時它已經(jīng)有五六十年的樹齡了。它比林場建場歷史還要長許多。當(dāng)年在荒山中尋找場址的人，看到空地、大柳杉，于是決定場址就在這里了。當(dāng)太陽高高掛在天空上，在大人們的午睡時間里我會來到大柳杉下，坐在先前自己搬來的一塊四角用其它石塊墊著的扁平石頭上，靠在樹干上仰頭向上望，是高高的向四周張開的墨綠樹冠。樹冠里有鳥窩，時有飛鳥飛來或飛走。當(dāng)大片的白云或烏云慢慢飄過，隨著風(fēng)向的不同，有時我會有錯覺，感覺高高的、巨大的樹冠在向后或向前、向左或向右移動或傾倒。而我的身體也隨之向后或向前、向左或向右移動和傾倒，有時還會有頭暈的感覺。在我一人坐在大柳杉下時，時常會有大人過來關(guān)切地問我：怎么獨自一人坐在這里？是被家里罵了嗎？在他們看來，小小年紀(jì)，不應(yīng)該獨自坐在這棵大樹下。從十歲到十七歲，我時常在大柳杉樹下，靠著樹干，或仰頭看天空、白云、飛鳥，或什么也不看，不想，就只坐著。

一年夏天，林場放了一場電影。三哥是玉塔茶場放映員，他的放映二人組帶著放映機、發(fā)電機、電影膠帶，來到林場場部放電影。他倆與場部人員一起找來梯子架到大柳杉樹上把電影銀幕的一邊系在大柳杉樹的主干上，銀幕的另一邊系在一根臨時立起來的桿子上，桿子底下插到泥土里再用大石塊壓著四周固定，桿子頂端上的幾根繩子分別拉向泥地里，用斜插著的木棍固定。那一晚放的是《小兵張嘎》。那時已是第二遍看電影《小兵張嘎》，第一遍看的時候是八歲。戰(zhàn)爭與少年的故事，在那個時代的少年中廣為傳播。在我八歲那年的感受中，《小兵張嘎》中機智少年的戰(zhàn)斗周旋與大柳杉樹冠頂端白云移動的天空一樣，暴力、正義、快感與向往，在一個英雄主義敘事年代的少年心中，總是那么有吸引力，那么美妙絕倫。而在三哥放映的這一年，我已經(jīng)將近成年，也已不再留戀大柳杉樹冠頂端的白云移動，關(guān)于遙遠時代少年的戰(zhàn)斗電影，吸引不了我。那晚，一對男女知青悄悄地繞過正在放映的電影銀幕，繞過大柳杉，去往屋后山路上戀愛。這一對是知青，是第三批插隊到林場的。那個年代，青年人的表達形式相對單一。這個充滿年青激情的戀愛中的青年，除了全身心地投入愛情之外，還需要表達自己的戀愛成就。而我則是他炫耀性表達的理想人選，因為我非常守信，對別人的事會守口如瓶。而我也喜歡他所述說的傳奇般的愛情故事，包括他倆之間的真實性愛細(xì)節(jié)。因為女方家父母的不同意，因而他倆的愛情才具有了各種傳奇性。在林場，傳奇愛情與山林，是多么契合，男女在林間說話，喬木，灌木，青草，藤蔓，花簇，青春的臉龐，直至愛戀，每一個時段，都值得全身心地付出。當(dāng)然，夏季的山野林間，也蟄伏著毒蛇或毒蟲，因此使得進入林間談戀愛的青年具有了一定的風(fēng)險，這樣的愛情也因此來得更加冒險刺激，由于女性天生膽小，在這樣的自然環(huán)境中會更加地依賴男性，而男性則會更輕易獲得戀愛成就感。

而當(dāng)真實時空轉(zhuǎn)換至今天的現(xiàn)在，不僅僅是一棵大柳杉樹的消失。這棵大柳杉樹的消失僅僅是一系列改變理想記憶現(xiàn)狀的開始。早年的林場場部有四條道路，其中有三條道路通往不同方向的泗溪、玉西、橫坑、大小坪、天井、九峰等地，另一條通往近處的底垟水田。當(dāng)我試著尋找記憶中的道路，只找到一條道路的入口路段，這是一條通東北方向往大小坪、天井去的山路，約在一公里處分出另一條路通往東南方九峰、彭溪方向。彭溪的長途汽車站，有從羅陽經(jīng)泗溪過來去往溫州的經(jīng)停班車，經(jīng)這里開往溫州的班車開車時間約是上午十點。有幾年回老家樂清縣過春節(jié)，在林場的父母親為節(jié)省路費（一家人如果到泗溪乘車至溫州，再從溫州買票回老家樂清，這之間則要多付出泗溪至彭溪的車票錢），因此有好幾次春節(jié)將臨時，父母親半夜一點起來做好飯，然后一個一個把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從沉睡之中硬生生地叫醒，起來吃過飯立即出發(fā)趕路去往彭溪車站，林場到彭溪五十里崎嶇山路，連續(xù)走了差不多七個小時才到達。到彭溪時那種疲勞與身體極度的累，讓我永記心中。但是眼前的這條路已經(jīng)完全荒蕪與荒廢，往里走了十余米就無法再走了，完全被樹林、灌木、藤蔓阻斷了去路。同去這探尋這條路的偉華拉我坐在路口的一處平坦的大巖石平臺上，說，你別再想走通這條路了，它已經(jīng)是一條無法通往任何地方的死路了。確實如此，還有巖石平臺左邊通往底垟水田那條路也已荒廢。通了鄉(xiāng)道公路后，這些步行道，都徹底荒蕪并荒廢掉了。它們阻斷了我在當(dāng)下時空里尋找記憶中真實對應(yīng)物的可能性。我曾經(jīng)許多次從通往天井鄉(xiāng)的這條山路深入森林之中，與老職工一起，從事林間勞作。如果是雨霧天氣，則會提早收工回場部，要是晚了天一黑就極易在山林中迷路。有時勞作的內(nèi)容是砍一捆木柴背回場部。

與我的記憶相對應(yīng)的，唯一沒改變的是石頭房子與這處巖石平臺。這是僅存熟悉的事物也是關(guān)于林場的記憶交匯點。那時本縣來的知青會在晚飯后到這個巖石平臺上休閑，乘涼，聊天。效民與偉華都清晰地記得這處巖石平臺的當(dāng)年情景。這是林場里當(dāng)時一個最有情調(diào)的休閑處，與大柳杉樹下的石頭座位相比，他們更喜歡這里略帶傾斜的平坦，以及白天太陽曬熱的溫度留在巖石內(nèi)部緩慢釋放出來的溫暖，這溫暖傳導(dǎo)到臀部，到心里。

傳遞林場記憶的另一種神奇方式是完全陌生的兩個人共同的記憶重疊交叉點。這次到來之前，偉華告訴效民我將要去上佛垟，叫他也一起來走走，效民隨即聯(lián)系了林場唯一駐場人員賴時干夫婦二人。在與賴時干的交談中，他說自己是古院村人，他父親是賴大條，與我父親是林場時期的早年好友。他比我小五六歲，小時候見過我父親。賴時干是一個誠實的人，他在林場幾十年了，到現(xiàn)在成為上佛垟林場唯一的駐場職工。同樣的，我對他父親賴大條的印象也是深刻的，賴大條清瘦，精干，并且善良，在任古院村支書時在村民中口碑很好，時常帶村民到林場承包土地開拓山林防火帶、造林用的水平帶（類似梯田風(fēng)格的造林用地）、開墾茶園等重體力項目。當(dāng)年的大柳杉樹的位置就是現(xiàn)在我與賴時干的交談處。還有賴時干母親，也與我母親認(rèn)識，他母親那時才三十歲左右，是周圍村子里漂亮的女子之一。我只記得藍天下他母親的笑容，甜美，快樂。站在大柳杉樹的遺址上，賴時干說他對大柳杉樹沒什么印象，這說明，在我當(dāng)年離開林場后不久，這棵大樹就被伐倒了。但是，在我的內(nèi)心時空里，我與賴時干仍然站在大柳杉樹下說話。兩人互相把各自父親的情況告訴對方：他父親中年離世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我父親離世也已經(jīng)近六年。我父親與他父親分開之后，再未見面，我父親至生命的最后，還不知道他父親早已離世。人與人的關(guān)系，哪怕關(guān)系密切的好友，一旦天各一方，就有可能永遠不見。這棵早已消失了的大柳杉樹無形之中仍在我的感覺的平面上，仍然枝繁葉茂，直沖云霄。賴時干還帶我們到離場部不遠的一個人工湖旁邊，指給我看他參與的人工造湖工程。湖不大，就兩畝見方，在山間建壩把溪水?dāng)r住蓄水成湖。這個湖蓄的水源來自底垟流出的溪流，底垟是我印象深刻的勞作過的地方之一，林場唯一的插種單季水稻的水稻田。這個人工湖與732鄉(xiāng)道，與賴時干夫婦，以及那塊不銹鋼場牌，都是當(dāng)下時空里的產(chǎn)物與新增的記憶。這是現(xiàn)代林場的時空延伸。但是這種時空比早年的更加簡約，快捷，也更具效率與效益。于我，大柳杉樹的記憶是林場的象征，從它延伸開來的周邊山岡、溪流、森林、勞動、人際、四季，組成一個延續(xù)四十年的龐大記憶網(wǎng)絡(luò)。而這一次來林場，改變了我僅憑記憶與想象來對現(xiàn)實中許多事物進行判斷的基本方式。

林場從當(dāng)初最多時近四十人，到如今只剩駐場職工賴時干夫妻兩人。除了他倆住的一套房間，其它幾座房子包括石頭房全部空著。四十年的漫長時光帶走了林場的一家又一家人，一個又一個人，他們或回城，或參軍，或調(diào)走，或轉(zhuǎn)崗，或干脆辭職離開。賴時干跟我說，他再過幾年也會離開這林場。他站在那里，質(zhì)樸無華，典型的山里人模樣。他說話樸實，真誠，一句是一句，沒有說事情之外的客套與寒暄。大柳杉樹下說話的方式，一直延伸到現(xiàn)在的時空之中。

離開林場，又回到城市生活之中，但我更愿意進入薩福詩句中的情景：“晚星帶回了/曙光散布出去的一切/帶回了綿羊，帶回了山羊/帶回了牧童回到母親身邊”。把山羊般的記憶，那些關(guān)于山林、溪流、勞動、愛、友誼的記憶，像晚星帶回山羊一樣帶回記憶到平和的靈魂深處。也將這次與賴時干的交談，仿佛又一次站在大柳杉樹下的說話情景，將這一次關(guān)于林場，關(guān)于自然中的人與事，逐一帶回到內(nèi)心深處，放在晚星照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