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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3年第6期 | 周婉京:造房子的人(節選)
來源:《山花》2023年第6期 | 周婉京  2023年06月14日07:05

周婉京,1990年生于北京,后遷居香港。博士畢業于北京大學藝術哲學方向,曾在美國布朗大學哲學系擔任訪問學者。現任教于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日語學院。文學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山花》《小說界》《十月》《花城》《芙蓉》等文學刊物。學術論文見于《藝術學研究》《北京電影學院學報》《藝術設計研究》等藝術學研究刊物。出版作品有短篇小說集《取出瘋石》、長篇小說《新貴》等。

一根立柱,無光。兩根立柱之間,有光。希臘建筑是一個無光、有光、無光、有光……不斷交替的過程。造一根從墻上傾側而出的柱子,讓它譜出無光、有光、無光、有光的變奏:這是藝術家的奇跡。

——路易斯·康

第一章 入口

到了二月中旬,于曉丹又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這一次跟前幾次不同,她把尋人啟事貼滿了整個高家園社區。她剛在派出所待了三天,最后是她的前夫張鐸把她接了出來。他們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見了,她見到他的第一句話還是那句,“琦琦找到了嗎?”

不過就在這段時間里,她的前夫已經“move on”了,跟他們都認識的一個女孩好上了。那個女孩一直都挺喜歡曉丹的前夫,一直說要給他在將臺路開一個日出賣咖啡、日落賣酒的餐吧,就開在他們原先那個房子的樓下。

派出所的民警打電話給張鐸,張鐸接了。如果是于曉丹來打這通電話,張鐸肯定是不會接的。張鐸把海潤的公寓賣了之后,轉給于曉丹的錢全被她用掉了。于曉丹三年來一直不停地搬家,房租基本都是張鐸掏的。于曉丹后來又向他要過幾次錢,他也都如數給了。他把曉丹送上高家園小區的時候,跟曉丹說,這是他最后一次幫她。

于曉丹開了門。

漆黑的客廳里有一個立柱。他們從客廳走進廚房,張鐸走在前面,幫于曉丹拿著行李。穿過廚房,他們見到一個關著門的洗手間。張鐸問她是想住左邊這個屋,還是右邊這個屋。他順手打開燈。右邊的屋里堆著各種電子音箱,左邊的屋里放了一個床墊。沒有床,張鐸跟于曉丹說,只能先湊合一下了。他隨手推開兩個屋中間的門。洗手間里一只飛蛾沖了出來,于曉丹嚇了一跳。

那個能住人的房間里,一張沒有床單的床墊靠墻擺放著,旁邊是個床頭柜和燈。距離床邊半米以外的地方有個陽臺,能看到對面鄰居家陽臺上在晾被單。張鐸把于曉丹的行李,一個癟癟的網球挎包放到床上,走到窗前。于曉丹說,她想看月亮。張鐸又轉到右手邊的那間房,他說這邊能稍微看到一點。果然,一輪明月高掛在天上。然而于曉丹的眼睛始終沒落在月亮上,她注視著對面海潤公寓里亮燈的那些人家。

張鐸說,“我會幫你安頓好的。明早我給你送枕頭和被子,今晚你先蓋著我的衣服睡。”

于曉丹能做的就是點點頭。然后她說,“你把衣服給我,回去不怕被女朋友罵?”

“她知道我今天來找你。”

“她還好嗎?”

“還行吧。她讓我問你好。”

“她不會問我好的。你用不著敷衍我。”

“別胡思亂想了,早點睡吧。”

“哦。”

“睡前記得關窗戶。”

張鐸走出這個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房子。他關上門前,于曉丹還站在陽臺上眺望。

等他關上門后,于曉丹迅速地推開所有可以打開的窗戶,從臥室床上的行李袋中翻出一個三腳架和高倍望遠鏡。她架好機身之后,開始測試相機直拍的倍率。5倍,6倍,7倍,8倍,10倍,12倍,15倍。快門連著閃爍七下,最后她決定用12倍。這樣她能把對面海潤公寓樓上的人,他的一舉一動拍得清清楚楚。她盯著拍出來的照片看了看,突然笑了。

她關上觀鳥鏡,脫了衣服,關了燈。她又站著看了一會兒窗外,隔在高家園與海潤之間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將臺路,等到路上的行人一個都沒有了,她上了床。

于曉丹經常給兒子琦琦念詩,一些廖世奇喜歡的詩,兒子卻總是枕著她的手睡著了。她念詩有自己的一套程序,在每一首詩之后她都會加上幾句點評,這些都曾是廖世奇對她說的話。平常的人,遇到讀不大懂的東西時就會繞道走,于曉丹卻是那種對未知事物充滿好奇的人。她總是在學習。因是他的所愛,她就一直想要學。

她以前也像自己的兒子一樣,聽不了幾分鐘,就閉上眼睛睡著了。他接著大聲往下念,他說,只有大聲朗讀,那些句子才能流過身體。他最喜歡的一首詩叫做《死亡臨近》,很短,所以他會反復地念,每一段剛好都是“哦”在起頭。偶爾,他的一個“哦”字遲遲不出,她夢鄉里遠處渾厚的聲音就這樣被突然切斷。

“在香煙熏黃的衾枕上……”她像被嚇著似的睜開眼睛,書脊大概就距她兩厘米,甚至更近。她出神地眨動著眼瞼,好像這本書連同這個讀書的男人,都是她夢里的一部分。他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后繼續念了下去,“……戀人瘦削的肢體今夜分離。”

于曉丹盯著望遠鏡里的畫面,目不轉睛地看。

對面公寓里的燈亮了起來,她看到廖世奇帶著一個女人躺倒在她為他挑選的灰色水洗亞麻床單上。他們翻了個身,肩并著肩趴臥在一處。他們在鏡頭里顯得十分享受。廖世奇給女孩看了自己最新的設計圖紙,他從床頭柜的第二個抽屜里夠了一支筆出來,用曾經也考過于曉丹的一道題來測試這個女孩。從他的口型可以看出,他正在向這女孩提問。他問她,能不能畫出一張展示光的圖?這女孩從床上跳了起來,最先做的是從這間屋子逃了出去。

于曉丹把倍數又調大了些,更聚焦了。

通過人物面部表情的變化,她能讀出他們在說的話。她看到這女孩對著廖世奇說,她本能的反應就是要逃到某個地方去,因為這件事情根本做不到。接著,廖世奇攔住了她,示范給她看,究竟怎么才能畫出光。他的方法比她想象的要簡單,他只是用一根黑色墨水筆在紙上隨意畫著。被墨水涂鴉過的地方就是沒有光的地方,就是那些一塊塊的黑色;剩下的部分,就是光經過的地方。

白紙本身就是光。

很快,廖世奇的屋里黑了下來。他們已經三年沒有見到彼此了。他們共同經過的那些山陵、溪流,他們一起呼吸過的空氣,都已經認不出他們曾經為彼此發光的樣子。只要是物質體就會被光照到。物質體將會投下陰影,可這陰影依然屬于光。

光是所有存在物的來源。當這個世界仍處在混沌狀態時,沒有任何形狀和方向。混沌充滿了表現之欲,是一種喜悅和美好的凝結。欲望是它的外殼,為了讓它被看見。

2010年夏天,于曉丹從建筑工程學院畢業之后,好一段時間什么也沒有做。她學建筑,這個決定是在她父母離婚的時候就作了的。她以為學了建筑,至少可以在家的內部造一個房子。為家,為她自己,造一個邊界。

到了2012年冬天,她跟著未婚夫張鐸來到紐約,沒有帶任何夢想。她簡單地憧憬了一下他們的婚姻生活,但也是很短的一段時間。等他們錢用得差不多了,張鐸說他要放棄在哥大管理學的碩士學位,不得已去中國城打工了。他對著一張粵菜館的名片沒日沒夜地嘆氣,原本就蒼白的臉顯得更瘦了。

在他們二人平分了家里最后一片面包的某個早晨,于曉丹告訴張鐸,她要去替他打工。哥大附近一家墨西哥人開的咖啡店正在招短工。她沒告訴他,他們后來的生活費都是她孤身徒手掙來的。那年紐約冬天的溫度在零下十八度,地上積雪有半米厚,她掃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雪。

新雪在腳下嘎吱嘎吱地響。有人一腳沒踩穩,撞到了于曉丹身上,摔了個跟頭。那人胳膊肘下面的黑色作業夾掉了出來,白底藍線的圖紙滾在雪地上,足足有兩米長。于曉丹幫他撿起這團紙的時候,除了跟這個蓄長了頭發、看上去有些邋遢的男人對視了一眼,她還瞥到了圖紙背面角落里的落款,小楷,斜體,歪歪扭扭的一個——“廖”。

這人應該是個建筑師。于曉丹把自己雪天在咖啡店外的偶遇經歷轉述給了張鐸。張鐸隨即問了她幾個關于那張圖紙的問題。于曉丹簡單地描述了一下她所看到的,她盡量讓她所看到的那些曲線在她的腦中以三維立體的形式呈現,她最終停在了“光”這里。她記得自己把這套圖紙反復看了幾遍,發現整個車站沒用一處人造光。張鐸笑了,他說紐約市政府怎么可能讓這種方案通過?這也太不實用了。如果這位廖先生的創作真的中標,那么意味著中央車站只能依靠白天的自然光,在夜幕降臨后就什么也做不了。

說不上為什么,于曉丹一直記得這位廖先生。

那個冬天下了好幾場雪,每一次她都會想起那個揣著圖紙匆匆而過的男人。記憶這件事很奇怪,想起一個人,想起的總又不只是那個人。

等到這位廖先生真的來到于曉丹在110街的公寓,沒有誰比于曉丹更驚訝了。她幫他開了門,他說自己是高張鐸三屆的學長,也是哥大建筑系的碩士。他一進屋就把厚外套交到張鐸手里,拿著自己帶來的兩瓶平價餐酒直奔廚房。于曉丹悄悄跟了進去。他們笑著對視了一眼,她接過他的酒,一手一瓶。他從她手中搶了回來,他說,不能讓女主人來煮酒。

母語是廣東話,廖世奇發不清楚“煮”和“酒”這兩個字的音。說這話時,他臉紅了。他說他叫廖世奇。于曉丹那晚說了很多話。她把他的名字反復默念了許多遍,念順之后,她才跟他談起自己對建筑的看法。這些話她從沒有跟張鐸說過。

他們聊到了中央車站的那個項目。廖世奇幫她拿著她的那杯熱紅酒,于曉丹的臉上微紅,她有一點醉了。

“我不喜歡現在的紐約,被現代建筑環繞的四四方方的格子間。我想要生活的城市應該是個自然形成的聚落,不是現在這樣……”

她垂下眼睛,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她帶著他順著臥室的窗戶鉆了出去,爬上既陡峭又有些顫顫巍巍的樓梯。

他們靠在樓梯上俯瞰下面的城市。一些墨西哥人喝醉了,還在街道上摟摟抱抱,又叫又嚷。

“我更喜歡六七十年代的紐約。”

“為什么?”

“我其實想問你為什么不喜歡現在的紐約。”

“你說吧,我聽。那什么……我喝多了,腦子不靈光。”

他們互相攙扶著走下樓梯。

“在六十年代,我可以跟我崇拜的人一起共事。”

“但你要是生在六十年代,就不會認識我了。”

他們說著越過墨西哥人和路邊的雪人,一直往西走,往哈德遜河的方向走。

兩個人穿街而行,避開了那些喧嚷到似有人喊馬嘶的大路,選了一條少有人出沒的小巷來走。

巷子的盡頭,能看見河。巷子的兩頭開著幾間生意慘淡的小店,雜貨鋪,煙草店,腳踏車修理鋪,熱狗店。

路走到一半,他們就后悔了。餿水湯汁,尿味汗味,還有不知哪里躥出的一兩只老鼠,吱吱喳喳。

于曉丹不敢東張西望,這城市的角落里常有她不想看見的東西,有時是糞便,有時是死老鼠,有時甚至還有一些變態。廖世奇說,那樣的咸濕佬,他剛來紐約那兩年也經常遇到。

那條小巷比想象中的要長。他們一直走,走了十米開外,便聽到一陣怪聲。兩個人都回頭看,垃圾桶上落滿了雪,沒有人。

他們倆站在巷子里,無頭無腦地講起了英文,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要給彼此壯膽似的,故意講得很大聲。

“你為什么要來紐約?”

“我?我是跟著張鐸來的!”

于曉丹怕她的話被這遍地的白雪稀釋了,特意升了一個調說話。在每句話的結尾,加上了她的感嘆。

“你怎么沒來上我的課?你沒跟他一起讀研?”

“我沒有,我可能不需要吧!”微微尷尬,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我覺得紐約可能也不需要我吧。”

那一天接連發生了許多事。

等他們回到家,于曉丹的手里牢牢握著一個東西。那是廖世奇在巷子里,塞給她的護身符:一顆牙齒。他說這是廖世偉的牙,這個人一生就長了這么一顆牙。護身符,再走夜路的時候帶上它,辟邪。

他信這個。

可于曉丹總是半信半疑的。她心想,這興許是廖世奇上山打野豬時,從豬身上發現的。

畢竟掌中的牙齒太小,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的。

后來,她還問過,“廖世偉是誰?”

廖世奇答說,“我細佬,就是我弟弟。”

于曉丹發現眼前的人好像沒意見,這顆牙是誰的都好。他只是有幾分落寞。那畫面讓于曉丹感受到一種猝不及防的悲傷。

那晚,他們沒有接吻。

廖世奇告訴于曉丹,自己就住在三條街之外的另一棟簡易公寓樓里。他剛來的時候,周圍的墨西哥人全在講西班牙語。他想家,整夜睡不著。但他從來不抱怨,甚至還開玩笑說干脆就不睡了。廖世奇睡不著的時候經常趴在地板上整夜畫圖。過了凌晨,于曉丹在沙發上睡著了,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將近五點鐘了。她趕著回她和張鐸的家,卻看見廖世奇正坐在他家廚房餐桌旁喝著牛奶吃著三明治。他看上去精神紊亂了,好像幾天都沒睡覺。實際上,他確實沒怎么睡,他們連著聊了三天三夜。

于曉丹對張鐸撒謊說她去了康涅狄格的女朋友家。他們雖然都很不安,但是又很高興能有彼此相伴。廖世奇給于曉丹做了熱可可,然后他們繼續交談。廖世奇聊到他開始在建筑系做助教,他正在給張鐸他們上一門建筑理論課。說到張鐸的時候,他們都停頓了一下。外面還很黑,也很冷。他們同時聽到了樹枝被雪壓斷的響聲。于曉丹把腦袋壓在廖世奇肩膀上,從他們頭頂的小窗戶向外望去。

于曉丹在張鐸畢業前一年,一有空就會跑到三條街外的公寓,一有空她就想和廖世奇在一起。他們一起看路易斯·康的紀錄片,然后照著康的線索借來了哥大圖書館里希臘、羅馬、哥特、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圖冊,他們一邊擁抱一邊看書,向彼此發問。一個提問,一個回答,一個吻。如果有一方答不上來,那么就要滿足對方一個心愿。心愿多半還是更多的吻。于曉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令她毫無猶豫,盡管當時她對他們的未來毫無所知。

差不多快到2014年春節時,廖世奇提議帶他教的學生一起去參觀新罕布什爾州的埃克塞特學院圖書館,算是一次不太遠的實地考察。

臨出發那天,于曉丹也出現在開往新罕布什爾的灰狗大巴上。張鐸向他的老師廖世奇介紹起了自己的未婚妻。廖世奇笑著回答說,他們見過,而且在一次聚會上成了朋友。張鐸也笑了,他說他沒想到路易斯·康是他們仨共同的偶像。廖世奇說,這也許跟康的建筑有關,比起其他的美國建筑師,康有時候更像是一個東方人。

在埃克塞特學院圖書館里,路易斯·康關心的是人和書是怎樣相遇的。廖世奇帶著于曉丹繞著圖書館的每一層走了一遍,最后在圖書館的中央大廳停下了腳步。這是一個挑空的正方形中庭。他們抬頭,剛好看到正午的陽光穿過屋頂、穿過書架、穿過月洞門,正在進入這個空間,強烈地凝聚著。

廖世奇提到一個人的時候,這個被談論的人仿佛就在他們身邊。參觀結束之后,學生們解散了,在埃克塞特學院里自由活動。于曉丹還留在廖世奇身邊,她還有問題想問。

路易斯·康和貝聿銘都是美國現代建筑史上的大家,可是于曉丹到現在也只看過他們的兩三件作品。她也跟著張鐸去過貝聿銘在曼哈頓上東區的故居。那個房子嵌在一個街角處,他們繞了兩圈才找到。

經過東河岸邊,穿過草葉茂盛的前庭,一個爬滿了藤蔓的秋千迎著她。貝聿銘的居所像是宋代人的古跡,但又偏偏是在這紐約城。從那幢毫不起眼的房子,于曉丹沒覺得貝聿銘有多了不起。于是,她甚至帶著些懷疑問道,“貝聿銘和康那么出名,被談論得那么多,但他們不可能全都那么好,是不是?這跟書一樣。”

“舉個例子。”廖世奇用慫恿的眼光看著她。

于曉丹隨手抽出書架上的一本書,是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她復述著曾經從別人嘴里聽來的話,“把你能找得到的福克納全部讀完,然后再讀海明威的所有作品,最后把他們倆全忘了。”她在思考,也在提問,“讀書是一個遺忘的過程,那么做建筑呢?那些不能被人記住的項目,難道就不好嗎?”

廖世奇認真地聽著她說話。等她說完以后,他從“福克納”那一層的隔壁取出一本“海明威”。他拿著書,牽著她的手,來到側庭的閱覽區。

在他們周圍,館員在光的下面陳列書本,讀者抱著手中的書走到大廳的四邊,他們倚窗而坐,開始了閱讀。每一個座位上有一扇與讀者視線齊平的小窗。有的讀書人怕陽光太曬,早早地拉下了百葉窗。有的讀者往他們站著的地方瞄了幾眼,然后打開窗望向樹木遮天的新英格蘭式校園。圖書館里的每個人,都拿著一本書迎向光明。

她停下腳步。她看到了一個以前從未注意過的物體。那景象就像是一只溫暖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給她治愈的力量。

陽光透過柚木板,透過天頂的十字梁,落到她的手上。

他走向她。他開玩笑說,原本只是想帶她到圖書館的某個角落,用他獨特的親密方式讓她對這座建筑留下更深的印象;但是此刻他卻說,這樣待著就已經足夠。

如果不是一場誤會,于曉丹大概可以跟廖世奇就這么一直糾纏下去。這個念頭在她戴上張鐸送給她的求婚戒指時,還在腦中浮現。她想過一些讓廖世奇擔心的辦法,但是哪一個都沒有這個好用。她甚至在訂婚前的一次聚會上當著張鐸的面,問起他們系里是不是有人在傳她和廖助教的閑話。張鐸聽后大笑,這不可能,他連連解釋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廖師身上。

那天的來賓中有一個新面孔,是一個有著曬棕了的小麥色皮膚的女孩。她說她叫王藝潼,大家記她的英文名就好了——“Kira”。Kira隨著張鐸笑了起來,眼睛悄悄落在表情略有些尷尬的廖世奇身上。她接過剛才的話頭,講起她今年進了哥大建筑系以后聽到的八卦。她最后提醒似的告訴大家,要是將來有人聽了她的什么故事,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真的。

臨近畢業,張鐸去學校的次數更頻繁了一點。有幾次他想帶上于曉丹一起出門,都被于曉丹拒絕了。他并未發覺曉丹的異樣。后來他提議畢了業就回北京找個建筑事務所實習,這次于曉丹沒有拒絕。至于這個決定是幾時作出的,張鐸全無印象。他只是在收到父母的最后一筆匯款時,開開心心地張羅了一頓飯。他又有錢了。也是因為這筆錢,于曉丹不用再去墨西哥咖啡店上班了。

一天下午,于曉丹坐在公寓外掛的消防逃生梯上,淋著小雨。

天漸漸黑了,她聽見樓下鄰居在放廣播。廣播里,一個男性聲音說,紐約市的建筑師們正在考慮撤掉這些逃生梯,尋找新的逃生方案。這個聲音同時扮演著正反兩方的角色。正方建筑師的意見是一定要拆掉這些老樓梯,因為它們既不安全也不美觀。反方建筑師卻認為,要是火災發生在冬天,很多紐約人家的窗戶都會被冰或積雪覆蓋,人們不能從窗戶逃生,除了消防梯沒有其他選項……那雨下得大了。于曉丹不知道什么時候拿了一本康的傳記遮在頭上擋雨,書的封面都被雨打濕了。

雨中有出租車司機沖著乘客叫嚷的聲音,幾個男女嘻嘻哈哈推著挽著躲進了樓道,走在后面的那個人回頭塞給司機一堆硬幣。善后的這個男人就是廖世奇,打頭的那對男女是張鐸和Kira。張鐸推門進家的時候,廖世奇已經追了上來。Kira被廖世奇注視著,于曉丹和張鐸也看到她的小腿上被濺了一長條的泥印,像一條蛇,從腳踝蜿蜒到膝蓋。

廖世奇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Kira。他做完這個動作,才看到于曉丹連同她手里的書也是一團濕漉。張鐸幫廖世奇摘下帽子,抖了一地的水。于曉丹蹲下來擦,被正在屈身擦腿肚子的Kira一把拉了起來。張鐸讓曉丹招呼客人,他來煮咖啡。Kira說她想喝熱紅酒,于是也跟著張鐸一道去了廚房。客廳里只剩下廖世奇和于曉丹,一個窄長的組合沙發,他們各占一頭。

廖世奇先開口道,“前些天聽人說你生病了。”

“你聽張鐸說的?”

“不要那么警惕好嗎?”

“那就是張鐸說的了。”

“他也是好心。”

于曉丹悶悶地發出一聲“哦”。

廖世奇繼續說,“紐約一到這個季節就悶得慌,就像中國江南的梅雨天……”

張鐸端著咖啡壺和三個咖啡杯出來了,他接上世奇的話道,“廖師的這個比方打得不好,您又沒去過江南,哪里知道那里的雨是怎么一個下法?”

廖世奇被張鐸的話拿住了,只好順口問問江南是怎么一番景致。他知道貝聿銘在十多年前接的蘇州博物館項目,他對于中國南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白墻灰瓦。正說著,Kira從于曉丹的屋里走了出來,她這時候已經脫掉了來時那套短裙,罩上了張鐸的大號T恤。她手里拿著一杯熱紅酒,遠遠地挑了個腳蹬坐下。張鐸讓她上沙發上來好好坐著。她搖搖酒杯表示拒絕。

于曉丹笑著對廖世奇說,“人家姑娘這是要你過去接她,捧著、抱著、馱著,把她請到沙發上來。”

廖世奇也在笑,他說,“別瞎說,人家Kira早就有主了。”

張鐸趕忙插話來問,“誰啊?我們這一屆的嗎?”

于曉丹喝著咖啡說道,“那敢情好,咱們這屋子里現在都是有主的人了。”

“不,我該傷心了啊。眼下廖師和曉丹是一對,我和Kira也不能輸!就這么輸了,多可惜啊。”

“張鐸,你喝多了。”于曉丹說。

被于曉丹這么一點,張鐸一個鯉魚打挺直起了腰。他打趣似的朝著Kira說,“怪我怪我,連帶著你也被你曉丹姐嫌棄了。”

四個人點了兩份炒面和一份蒸餃。吃得半飽還覺得不夠,于曉丹又去冰箱里拿了幾個雞蛋來炒。她打蛋的時候思忖著,廖世奇好久不來,這趟來肯定是有話要對她說,但是這人有話又憋著不說,偏要帶上另一個女人來激她的將。他剛剛還盯著她食指上的鉆戒看,悶聲不吭。熱油滾了,她把蛋漿下到鍋里。Kira從廚房門外探進來半個頭,問她是否能幫上忙。

于曉丹說不用。她是真的不用。

2015年初,中央車站的項目批下來了。主持設計師是哥大建筑系的教授,副手是廖世奇。廖世奇原本可以掛“聯合建筑師”的名,但是因為他不是美國人,最后還是被組委會換了下來。評委說他們代表的是美國納稅人的利益,他們不能允許一個中國建筑師在美國土地上,造出比美國建筑師用價還貴的房子。

廖世奇在最后一輪陳述中也提到了貝聿銘,但是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一位評委打斷了。那位評委是美國建筑師協會的理事,他曾跟貝聿銘一起共事,但他并不喜歡貝聿銘,他覺得“貝”比“康”差遠了。這話后來被廖世奇轉述給建筑系的學生。所有人都忿忿的。于曉丹告訴張鐸,要是廖世奇一開始不放低姿態,不妥協,也不縮減預算,那么結果可能會不一樣。這話傳到當事人耳朵里,廖世奇顯然不同意。

很快到了畢業聚會,那頓大酒是從廖世奇辦公室開始的。起初不過是三兩學生帶了啤酒來,幾個人對著廖世奇剛做好的中央車站模型聊天。他將辦公桌背面墻壁上的照片一張張取下,送給曾出現在這些照片中的人。

他在接下來的整整三年,可能都沒法再帶新學生了。

等他把墻上的照片送出去一半,他就被學生們拽著去了一家唐人街附近的小酒館。這時他們中已經有人喝多了,抱著廖世奇哭。廖世奇聽不清他究竟在抱怨自己上學期的成績,還是在吐槽那條街的名字。伊麗莎白街。為什么中國城里有一條以英國女王命名的街?往東走兩條街,就是哥倫布公園——又一個外國人。酒精讓這些人似乎都變成了傻瓜,他們叫嚷著說,在法國,他們也喝葡萄酒,在美國,他們也喝波本……說到底,他們只愛烈酒,單一麥芽的威士忌配陳年的茅臺,誰要是能保持一個健康的肝臟一直到老,那才是真正的悲哀!更多的年輕人加入進來,于曉丹也是這時跟著張鐸來的。

于曉丹扶起已經喝多了的廖世奇。廖世奇剪短了頭發,一頭整齊油亮的發腳緊貼在雙鬢旁。當時,他正在跟一個罵哥倫布的學生理論名聲的好壞。廖世奇堅持說,不是航海家或是殖民者的身份害了哥倫布,而是他自己的名聲。

“出名不好嗎?”

酒吧里的醉鬼逐漸多了起來,邋里邋遢地舉起酒杯。

“杯中酒!我先干為敬!”

廖世奇揮舞著酒瓶,渾身都是醉意。他勉強睜著一只眼,看見于曉丹往自己這里來了,反顯得無措。他出了酒吧,直往后打了幾個踉蹌,噼噼啪啪,灑出幾泡苦水。上車以后,他又吐了一次。

“哈,我明白了。你覺得不好!”廖世奇臉色紫脹,脖子粗紅,頭歪到一邊說,“……我們這些建筑師不一樣。一輩子,不過是希望人們能夠生活在我造的房子里,躲避一下外界的傷害……”

于曉丹將他扶正了,把他的頭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腿上。

他還在說話,“最好的建筑師……應該是一塊磚。”

“你喝多了。”

“我就是一塊磚!”

“你不是。”

“那你說,我系乜?”

“你系……我不會講廣東話。”

“不要學廣東話,你講普通話好聽。”

“什么磚不磚的?”

“你知唔知我點解咁鐘意路易斯·康?”

于曉丹搖頭。

“因為佢同我一樣……冇錢!”

廖世奇說這話的時候,正用兩只手搭在于曉丹的腿上。他模擬磚一塊塊砌起來的樣子,慢慢做出了一面墻。

“墻的中心是空的”,廖世奇接著說,“你要是一塊磚,呢個時刻,你就要做選擇了——如果我們在這面墻上開一個洞,那么頂上的這些磚該怎么辦?它們的重量,誰來解決?”

于曉丹感覺他喜歡她在身邊,聽他講話。

“一塊磚,最大的夢想是成為拱。為什么呢?因為只有那樣,它才能擺脫上下擠壓的尷尬局面,勇敢……”廖世奇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后繼續說道,“是它的勇氣讓它能夠奇跡般地撐起它頭上所有磚塊的重量,然后它再通過漸變的角度,把它所承擔的負重分散到拱門的兩側,最后才能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允許空間和陽光從漂亮的圓拱中穿過……”

這些年,紐約一直在變。變得他們都快不認識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

一個急轉彎。

剎車。車子停在市中心密斯·凡德羅設計的西格拉姆大廈樓下。樓上半明半昧開著的燈像是被點著了的玻璃巨幕,從大廈的中間切開,一面向天,一面向地延伸。公園大道上寧靜的花崗巖和大理石廣場,南北各有一個長方形的噴泉水池,像是建筑師故意要托住這無盡。

他看到她聽自己說話時眼里的迷醉,垂憐的眼神,獵人的笑顏。

車駛過他們。

她突然意識到,他一直生活在比她更有光彩、更成功,最后也更有意思的同代人投下的影子里。

2015年3月,廖世奇經人介紹認識了貝聿銘。在窄而細長的四層小樓里,他們圍坐在貝聿銘收藏的艾琳·格雷茶幾周圍。廖世奇扭頭去看,是一面與天花板等高的書墻。貝老被夫人攙著出來。在座的所有人都起立注視著他,他慢慢走到了兩扇窗的背面,在一張他自己的肖像下坐了下來。

廖世奇幾乎還沒想好怎么向貝老介紹自己,貝老就已經主動跟他開口說話了。貝老說,他聽說最近有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在美國建筑圈打拼。廖世奇羞紅了臉,接不上貝老的話,但又等不及貝老再說,立刻將自己手機里存著的設計方案給貝老看。貝老認真地盯著他的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最后笑著告訴他,他現在眼睛不好了,什么都看不清。廖世奇接著說,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東西,也沒有一定要看的必要。貝聿銘說,他有幾個美國建筑師協會的老朋友,最近跟他抱怨過廖世奇的這個項目,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只要有人去做總要得罪另外一幫人。

那場短暫的會面讓廖世奇在接下來的一年中都過得如夢似幻。

雖然廖世奇自己不愿意承認,但是憑著貝老對他的認可,他開始逐漸被紐約建筑圈接受。他收到了美國建筑師協會的入會邀請,推薦人正是當初批評他的那個評委。隨之而來的是美國上流社會的接納與歡迎。起初是一些有錢的華裔富豪邀請他去家中做客,他們通常都住在上東區,靠近大都會博物館和古根海姆美術館。用他們自己的話說,他們每年都給這兩家美術館捐錢,不只是為了參加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他們希望自己的錢能花在目力所及的地方,讓更多人看到。

接著是一些記者,他們瞄上了這顆“建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他們的提綱列得非常詳盡,其中關于私人生活和專業問題的比例均衡。當被問到私人生活的部分,廖世奇只是笑著回答,他是一個不婚主義者。

這些人把廖世奇的答復連同他的設計選稿一起刊登在報刊上。當于曉丹讀到這份報紙時已經是她臨回國的前一天了。她的眼睛從“不婚主義者”上面掠過,又折回,這樣反反復復許多次。她怕她的不安被身旁的張鐸察覺,盡管張鐸正在挑剔這篇報道的英文不使用略縮語的問題。不過張鐸也承認,這篇文章足夠幫助紐約人充分認識廖世奇應有的價值。他打了一通電話到廖世奇在第五大道的新辦公室,秘書告訴他等廖總回來之后給他回電話。張鐸掛上電話后,回到沙發上,他從曉丹的身后將她摟住,接著折上了那份報紙。

廖世奇忘記給張鐸回電話了。那些天,他正忙著結交一些新的朋友,當時他被邀請去長島一對中國夫婦家做客。那對夫婦姓蘇,早在80年代就從北京移民過來,夫婦倆都精明強干,做過一段時間的期貨股票生意,后來把賺來的錢投在了冶金業上,一路非常穩健。等到了2008年金融危機的時候,華爾街爆倉,房子原先的主人受雷曼兄弟牽連,不得已低價拋出了這處占地兩畝、南北通透的三層小樓。

這家人的院子里種了桂花、海棠和山茶,他一來不自覺地就呆住了,坐了半晌,默不出聲地看花。蘇太太招呼人給廖世奇上茶,煮的是一壺撒了干桂花屑的鳳凰單樅。正巧那天趕上美國公假,平時侍茶的仆人倒休,燒茶的工作就被蘇太太交托在住在家里的女兒的身上。那女孩也是哥大的,在英語系讀美國文學,平時寫寫東西。廖世奇喝了她的茶,對她寫的東西很好奇。蘇小姐說,她的任何一篇文章都可以放在任何位置,顛倒之后也不會有絲毫差別。廖世奇順著她的話,跟她分享了路易斯·康與磚的故事。

兩人一見鐘情。

六個月后,他們在摩納哥海邊的一座教堂正式訂婚,一個當地負責修繕古跡的老建筑工人為他們主持了儀式。廖世奇特意找人翻譯了他在儀式上要說的話,其中有一句是——“他就能給她這么多,再多的他給不了”。老建筑工人用法語念出來的時候,蘇小姐沒有認真聽,正噙著熱淚感動得說不出話。

那段日子,廖世奇的名聲已經從美國漂洋過海傳回了中國。國內媒體開始通過各種渠道接觸他,甚至有家媒體已經提前登出了對下一屆普利茲克獎的預測。這些人說,中央車站這一項目把一種罕見的東方神秘主義融入進公共空間。廖世奇對此態度冷漠。直到他與未婚妻來到旅途的最后一站羅馬,他看到圓形、方形和三角形從廢墟中朝他走來,他告訴他的未婚妻,他正在被打開,由內向外地打開。

他不分晝夜地在古城中游蕩,看,怎么看也看不完。

他不是一個白人,不是一個歐洲人,也不是一個美國人,這些西方文明的遺產不能夠滿足他。他告訴未婚妻,他們應當從自己的文化中尋找一種力量。他還沒看夠,他要回國看看。他的另一半有些不開心,他只好將這些心里話誠實地轉述給她。然而廖世奇說這些話的前后、旅行的沿途、為未婚妻戴上戒指的時刻,他都未曾想起過于曉丹。

廚房里熱水燒得吱吱作響。

于曉丹摘下婚戒,扭開水龍頭,洗著玻璃杯。昏暗的廚房,咖啡濾紙破了一個洞,熱水澆下去,漏了滿壺的沙子。“喝咖啡嗎?”熱水沖掉了廢渣,仍然能聞到濃烈的咖啡香瞬間布滿整個房子。“你別用那個咖啡壺了,在美國時就老出問題。”壞的咖啡壺,能煮出好的味道。懷念的味道。桌上保鮮膜里,包著一塊芝士蛋糕和兩個青團,于曉丹示意張鐸拿來吃。他們剛回到國內,暫停在兩種文化的過渡地帶,正如濾過咖啡漬的水管,喘息,變干。

“也不知道廖師過得怎么樣?”

“你還沒聽說吧?他出事兒了。”

在于曉丹眼里,張鐸只有講人八卦時才會精神奕奕,兩眼有神,好像有許多故事要說。

關于廖世奇的事情,張鐸從紐約朋友那里聽到了些不同的說法。

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廖世奇侵犯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去中央車站的施工現場鬧過一次,從四米高的腳手架上跳下來,沒摔死。她后來找人做了一塊燈牌,比她的個頭還高。不分晝夜地抱著這塊牌子,杵在工地入口,不吃不喝,靜坐了三天。燈牌上用紅色油漆描粗了日期。女學生面對媒體從未承認過廖世奇侵犯了她,但她說自己確實是被強迫的。

還有一種說法。廖師同時交往了幾個女孩,結果不巧讓這個女孩撞上了另外一個。領頭鬧事的人后面還有其他人。她們聯起手來要把廖師的名聲搞臭。面對學校的問詢、小報記者的采訪,她們都是一個表情:安靜了數十秒,咬著唇,微微地發抖。

后來,事情鬧大了。校園內有人翻出來他風頭最盛時接受過的采訪,貼在公告欄上的報紙被人用紅油漆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叉。被紅色遮住的地方,依稀可見他當時的回答——“我認為,名聲的本質在于虛無。如果人們說到一個鼎鼎大名的建筑師卻講不出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杰作,那么這個建筑師的名聲又有什么意義?”

第二章 玄關

年輕的時候,廖世奇也跟很多人一樣,以為當建筑師可以省去很多事。他用不著讀詩,只要讀光就好了。

廖世奇說這話時,正巧也是他第一次接觸到詩歌的時候。他出現在北京社交圈的一場聚會上。在他的身后,幾個哲學家正在跟一個畫家討論德國表現主義詩歌。逗號、句號、省略號,名詞、動詞、副詞,短句、整句、疊句,圓舞曲、奏鳴曲、交響曲,羅曼史、悲劇史、史前史。廖世奇在這群人當中顯得不知所措,事實上他并不知道怎樣像個普通人那樣談詩。談到詩,他就忍不住把文字中出現的時空關系對照到某個他參觀過、研究過的建筑物上。

一個死者造訪你。心中流出兀自傾灑的鮮血,黑色的眉間巢居著難言的時刻;昏暗的相遇。你——紫色的月亮,當那人出現在橄欖樹的綠蔭里。他身后緊隨著永不消逝的夜。

他不懂詩,但這并不妨礙他隨手抄下一些句子,塞進自己的口袋。

北京的冬天很長,好像有干不完的事。廖世奇交接完中央車站的項目,就開始改造北京的辦公室。因為之前的校園舉報,他現在已經不在項目的主創團隊了。他在哥大的前同事找了一個年輕的非洲裔美國人來頂替他的位置,打了一個越洋電話來只是為了知會他一聲,既為了安慰他,也為了與他劃清界限。哥大校董會的那些人持續給建筑系施壓,系里面已經決定不再續聘廖世奇了。

廖世奇并不感到意外。他陸續收到從美國寄來的書,其中有不少是有關路易斯·康的。他把書收到新公寓的書墻上,有些過去在紐約拍的合影掉了出來。他扔掉了那些已經不是朋友的人,留下了他的幾個學生。一張照片上,張鐸在人群中擁著他,笑得跟個傻子一樣。看見這張照片,廖世奇才想到在北京他還能找張鐸。同時,他也想起了于曉丹。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北京見她,心里暫時還拿不定主意。但他知道,只要這通電話打了出去,張鐸接了,那么也就相當于告訴于曉丹,他來北京了。

最后還是公司人事打電話通知于曉丹和張鐸來面試的。兩人在同一天來,被分別安排在上下午。張鐸早上出門的時候漏帶了他的作品集,于曉丹看到之后幫他收拾起來,打了個車往雍和宮的方向去了。

婚后半年,于曉丹幾乎不主動去想跟廖世奇有關的任何事。張鐸每周都會跟幾個美國回來的同學聚會,她也從不跟著。就在她快要忘了廖世奇的時候,這個人再次闖進了她的生活,還湊到她的跟前。從接到電話到出門,于曉丹做了頭發、修了指甲、畫了眉毛、施了一點脂粉,薄薄的。她在離開鏡子之前,又折回來對著鏡子跟自己說,情歸情,賬歸賬。

她不知道怎么和廖世奇挑開話題,但她覺得自己可以繞。一會兒聊她的生活,一會兒聊她的家庭,還可以扯到天氣——最近北京天氣很好。除了冷,一切都很好。她在去見他的路上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她甚至能預見到兩個人再見面時他全副精神聽自己說話的樣子。可是等到她真的來到等候區,坐在他改造的陽光棚下喝著咖啡等著見他,她低著頭,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被人事經理領到他的辦公室門口,正碰上張鐸從屋里出來。像是要確認一下,又像是故意要讓廖世奇聽見似的,她晃了晃手中的圖紙。

然后她的手被張鐸牽引著去找廖世奇的手。不是握手,只是輕輕地觸了觸就快速擺向兩邊。

“曉丹來了?”

“我是來給他送圖紙的。他早上走得急,落了東西。”她說著看向張鐸。

“不用了,我現在已經是廖師的人了。”張鐸馬上又改口道,“瞧我又說錯了,是廖工,不是廖師。”

“廖工?”于曉丹問。

“我們上學的時候也管你爸叫‘于工’啊。成名的建筑師不都是這‘工’那‘工’的嗎?”張鐸補充道。

“別這么說,我們是同事。”廖世奇差點忘了,補充道,“不好意思啊,曉丹。你的面試被他們安排在下午了,不要緊吧?這樣,你等我一下,我快速跟方家胡同的一個業主開個會。你等我……最多十分鐘。”

張鐸和于曉丹在辦公室坐著等了他一會兒,可是怎么也不見他出來。一個小時過去了,于曉丹提議他們倆先去找個餐廳。

方家胡同是一條東西向的胡同,東接雍和宮,西接安定門。清早時分,總有遛鳥的大爺提著籠子自西向東蕩去,走一路,鳥鳴一路。往北走,遛過了剃頭的、收換舊物件的、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就到了國子監街。再往北一條街,遛過了搓背、拔罐、斗蛐蛐的,就是五道營胡同了。

胡同里的冬天,各家院子里的花木從墻頭溢出來,于曉丹用手去摸了一下海棠樹的枝子,有一層薄薄的霜,在正午的陽光下竟比她的手還涼。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樹,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陽光曬著,滿眼蕭瑟。走了幾百米,有一間云南菜館,門口的棉白楊也是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張鐸提議就選這家吧,云南菜保準有米線和湯,天這么冷,不如吃口熱乎的。

店里也有一棵樹。于曉丹靠著樹干坐,張鐸一開始坐在她的對面。張鐸讓她回頭去看,這棵樹很奇怪,只是朝西的枝椏一直枯到了頂,其他的都還在發著綠枝。不留心看,他還以為有人在于曉丹腦袋后面藏了一把匕首。

“一會兒廖工來了,你可別問他中央車站的事。我聽班里那幾個留在紐約的同學說,廖工跟那幫人最后鬧得挺不愉快的。”

于曉丹瞧了張鐸一眼,“哦”地敷衍了一聲。她明顯是沒聽進去,當時還在想,這次見面興許是她和廖世奇的最后一次見面,至于她會不會到他們公司上班,她不清楚。

“剛才的面試怎么樣?”于曉丹問。

“從初級建筑師做起,有底薪,看項目給分紅。廖工一開始想給我中級建筑師來著,但他身邊那個合伙人,好像是個日本人吧,覺得我跟項目的經驗不夠。”

“日本人?”

“外來的和尚好念經啊,我聽廖工叫他‘豆田先生’。我們在哥大那時候不也有一個日本老師嗎?以前在安藤忠雄那里干過,后來又跑去跟谷口吉生拉關系的那位。說實在的,第一次見面,我看不透他這個人。”

“你看透過什么人嗎?”

“少瞧不起人啊。”

“你本來就這樣。”

“廖師現在牛了啊。他身上那套西裝,我看怎么著也得有個大幾萬塊。”

“人家現在是‘廖工’,不是‘廖師’了。”

張鐸撓撓后腦勺,點點頭。他們準備叫服務員來點菜,發現給廖世奇留的座位是朝南的上菜位,于是張鐸又特意跟自己的位置調換,把西邊朝著于曉丹的座位空出來留給廖世奇。張鐸在這過程中看了幾次表,實在忍不住了就給廖世奇打了電話。廖世奇沒接,因為他人已經到了。他身邊果然帶著那位豆田先生。那人長了一顆圓圓的禿頭,嘴巴下有一撇髭須。經過一番簡單的介紹,四個人東西南北地落座。日本人不吃辣,張鐸不熟悉云南菜,廖世奇就把菜單很自然地交到了于曉丹手上。張鐸讓曉丹“點點兒好的”,那意思是從現在開始他們就都得聽老板的。

“我哪里知道廖工的口味?”于曉丹輕描淡寫地帶過一句。

菜陸續上了,不辣的菜里也淋著星星點點的辣椒。豆田先生一直忙著挑辣椒,張鐸跑去后廚幫豆田要了一碗涮菜的清水。廖世奇望著于曉丹,把椅子往大樹的方向挪了一點。

廖世奇自斟了第二杯茶,剛倒到一半就被豆田先生阻止了。豆田告訴他,這是煙灰缸。

于曉丹將兩只手撐在背后,手背貼著那棵楊樹,人向后仰著。陽光下,她的臉是一張文藝復興時期少女的臉,圓鼓鼓的腮幫子,小而飽滿的下巴,既平且長的黑眼睛,眼角微微向上翹著。一個短而直的鼻子,下面搭配緊閉的薄薄嘴唇,在無言中也有一種動的感覺。稍稍透紅的膚色像是白瓷剛從窯里拿出來的樣子,在冬日空曠的瓦藍色的天里走上一陣,很快凝固了,剩下一種比白還要干凈的顏色。

飯后,他們一起走回箭廠胡同。

那天下午,廖世奇原本是要面試于曉丹的,卻被一個電話打進來攪亂了計劃。豆田回來之后,他跟豆田商議了一下,最后決定省去面試的環節,讓于曉丹直接跟著他們去見甲方。于曉丹看了一眼張鐸,那眼神不是在征詢他的同意,多少帶著些試探的意味。張鐸一反常態地當眾親了她,親在臉上。他讓她放心跟著老板去。他還另外囑咐她說,“我今早就聽老板說這個甲方特別難搞。算上這次,已經是咱們事務所這個月第三次改稿了。”他的重音落在“老板”上,于曉丹瞥了他一眼當作回應。

蜿蜒曲折的小巷盡頭,有一個跟他們那差不多大的院子。兩個戴著面具的年輕女孩正盤腿對坐在樹下。這邊的楊樹長得比他們那邊還要粗壯,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女孩們頭頂的光。豆田先生用日語跟其中一個女孩打招呼,她摘下臉上的面具,很自然地將她的兩條胳膊伸得筆直,然后站起身握住廖世奇和豆田的手。

那棵樹的后面有一片老廠房,不高,是舊時軍用房的承重結構。女孩帶著他們從一個矮小的入口進入,她說她的老板看過了最新方案,正在會客廳等著他們呢。她一直等到于曉丹也進了門,才將入口的門帶上。她將剛剛另外一個女孩戴著的面具戴在了于曉丹臉上,并解釋說他們劇團最近在排一個現代能劇。

女孩手上的這兩個面具都是劇中的角色。

“你戴的這個是誰?”于曉丹問。

廖世奇停下腳步,在暗光的甬道里轉過頭來。

“我戴的這個是日本能劇中的小男孩,名叫慈童。”女孩用口音奇怪的普通話解釋說,“象征品格高尚的少年。”女孩話說得倒還算流利。

“那我戴的呢?”

“您戴的這個是個女人,因為眼睛里涂有泥金,所以被稱作‘泥眼’。”

“聽上去她戴上的是富婆的臉?”廖世奇說。

于曉丹接著問道,“可我的面具怎么看上去那么恐怖呢?我的嘴,是故意合不上嗎?”

“廖工說得不對,泥眼不是富婆……她是一位徹頭徹尾的妒婦。你沒看到她的眼睛是金的嗎?眼里充滿了由嫉妒而生的恨。在《葵上》這部劇里,泥金面具是六條妃子的專屬面具。她嫉妒身邊的所有女人,因為她被光源氏給拋棄了。”

“問得好,曉丹。我們就是要幫他們造一個能劇舞臺。”廖世奇插話道。

“不過,能劇是什么?”于曉丹問道。

“能劇嘛,很古老,也很有趣。它創造出來一個世界,只有臺上的人能看得見,臺下的觀眾卻看不見。觀眾們也知道,他們跟角色離得再近,卻始終隔著一層。一個老東西能流傳到今天,多多少少都有它獨到的東西。對能劇舞臺來說,它能讓觀眾看到一些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這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除了少女手中的手電筒,三米之外的前方一點光都沒有。豆田先生的自言自語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窸窸窣窣地帶著回聲。

“上次聽你老板說,這里過去是一個防空洞……”

那聲音清澈得近乎悲戚,于曉丹猜想前方應該有一個廣袤的空間。豆田的聲音像是繞了一個鑰匙形狀的圈,摸著這潮濕的黑黢黢的墻面,來到于曉丹面前。她開口說她羨慕女孩的職業,可以在這樣一個劇場里工作。即便他們僅僅走了一半的路,還沒來到劇場中央,她都能感覺到有種神秘的東西正在降臨。這和她在埃克塞特圖書館里獲得的感受類似。

“穿過這個通道,你就進入角色了。”

廖世奇的手指從墻壁上快速地掠過,他的步子也悄悄地加快了。他好像變了,但也好像沒變。當他回頭看她的時候,依舊是微風吹拂過一片楊樹林。她緊跟在女孩和廖世奇的身后,他的呼吸聲是細細的,像是風從耳畔匆匆而過。

于曉丹虛虛應了一聲,是她不小心踩空了。

“你沒事吧?”

于曉丹聽見女孩在問。

“能劇還是昆曲?”

豆田先生捧著電話敲開了廖世奇辦公室的門。

這是阿照打來的電話,她說他們東方劇團的出資人又想讓他們改回最初的方案,做一個江戶時代的能劇場。

四根整木柱子搭成正臺,二百五十平方米。舞臺圍在四根柱子之間,向正反兩個方向開放。換句話說,舞臺之上還有一個舞臺。這兩個平行的舞臺向四面開放,如此,觀眾可以在臺下同時看到兩個舞臺上發生的事。

正臺左后方有一個與后臺相連的橋廊,繞庭院而建。這部分沿用第二版方案的提議,以帶彈性的松木板間隔制成。在橋廊盡頭吊有一塊幕簾,作為后臺的出入口,也隔出劇場的公共休息區。

最麻煩的部分是橋廊與后座的交界位。阿照說,按照傳統能樂劇場的安排,這里應該是要留給狂言師的“狂言座”,可是如今老板要把昆劇班子安排在這個位置。這就意味著,橋廊前面連通觀眾與演員之間的空間,傳統能樂里面栽有三棵間隔相等的小松樹的位置,又要重新設計了。

于曉丹敲門進來,聽見豆田手機里傳來的阿照的聲音,急迫卻也無可奈何:“演員出場也是順著這個橋廊,從狂言座一路走出來。我們總不能讓他們待在原地唱詞吧?那不就變成了詩朗誦大會……”

阿照是東方劇場的人。她是甲方的代表,負責對接豆田和廖世奇。她有一個習慣,旁人說話的時候,她總會凝神聽著,托著腮,嘴巴微微張開一點,用一支帶著橡皮擦頭的鉛筆輕輕叩著她小而白的門牙。包括廖世奇在內,所有人都覺得阿照是個非常不錯的聆聽者,從不發脾氣,永遠都有耐心。可是這樣的阿照卻也總是離人遠遠的。廖世奇沒辦法跟她深聊,就連豆田先生也問不出她的底細。

阿照從來不提自己的私事。她只是說自己曾經在大阪大學學習過能樂,后來結識了東方劇場的老板,跟隨老板來到北京。廖世奇從其他建筑事務所那邊打聽過阿照,得到的反饋都是不咸不淡的夸贊。他們說,阿照他們對所有競標的建筑師都一視同仁,阿照本人對與中國文化有關的一切都很有興趣。

她很美,多禮、寡言。從不拒絕乙方的搭訕,然而等人家有了更進一步的要求時,她又立即躲開了,委婉地道明他們是工作伙伴,任何私人關系都會破壞他們的合作。

然而就是這般讓人捉摸不透的阿照,竟然主動約于曉丹到她家里坐坐。于曉丹把阿照的邀請告訴了廖世奇和豆田。豆田先生交給她一本書,說是麻煩她轉交給阿照小姐。這本書是三島由紀夫《近代能樂集》的中文譯稿,豆田的朋友知道阿照是這方面的專家。于曉丹還在猶豫是否該由她來交給阿照。她和阿照并不熟,她也不會講日語,這樣貿貿然前往會不會有點唐突?廖世奇卻對她說,有這本書做由頭,有他作保,沒人敢輕易欺負她。

于曉丹握著一張寫有阿照地址的紙條,按圖索驥地找到新源里老樓的一間兩居室。門沒有關,于曉丹輕扣了幾下之后推門而入。她想這大概是阿照故意給她留的門。她繼續往里走,看到這間房子雖然不大,卻有四個大天窗。屋里的墻被刷成了黑色,地上鋪著一塊相同顏色的地毯。地毯很大,讓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謹慎。不管大跨步還是小碎步,最后都要落到方方正正的黑色大毛氈上。

家里沒有家具,只有一面墻的角落擺了幾盆灌木類的綠植,有一盆是山茶花,其他的幾盆她都叫不出名字。同一面墻上掛著一些能劇演出、排練的照片,依舊選擇了與整個空間匹配的黑白色調。

光撲進來,虛掩的門被推開,于曉丹看到一襲白衣的阿照正在光下起舞。通過脊柱的旋轉、打開、折疊,她將身體化作水一樣流動的曲線。眼看著就要倒下的時候,她在一呼一吸之間將身體一扭,陡然站了起來。

“你來了很久了嗎?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阿照沒有化妝,微帶蒼白的臉上因為運動而變得緋紅。兩片沒涂口紅的薄唇一張一合,露出她整齊的牙齒。

“沒想到你還會跳舞。”

“嗯。很早以前學的,一些歌舞伎的基本動作,學了能劇之后都忘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在學昆曲的動作,看來很快就會把能劇也全忘了。”

“你跳得很好。”

“真的好嗎?”阿照瞇縫著眼睛問,“跟坂東玉三郎的《牡丹亭》比還是差遠了呢。”

“我沒看過坂東玉三郎的表演。”

“那你可要補補課了。他是我們日本的‘梅蘭芳’。你等我一下,我給你找段視頻看。”

“沒事,不用了。我今天來是給你送書的。”

阿照進屋換了一身衣服。

“你為什么來中國,阿照?”

阿照雙眉緊鎖。她沉默了一陣后說,“我覺得我是個中國人。我不是嗎?”

于曉丹笑了。

阿照清了清嗓子,說,“在日本,你始終能感受到中國的影子,像個守護神似的。”

阿照走在前面,于曉丹跟著阿照進了屋,來到內屋的一處茶室。茶室里只有一張小桌臺和四疊半的榻榻米。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這本書在講能劇,就不能有兒女情長了?”

她們在榻榻米的兩端坐下。于曉丹將豆田先生托她帶來的書遞給了阿照。

阿照難得收到日本朋友送過來的東西,她也不曾等過任何禮物。她說她來到中國以后,已經將自己當作一個中國人來看待了。盡管如此,她一拿到這本《近代能樂集》,就當著于曉丹的面翻了起來。

阿照用中文朗讀。讀完,她嘆了一口氣道,“《葵上》這個故事用中文看,也是這么奇怪啊。現實生活中,哪會有人妒忌成狂呢?果然傳統的東西是不能硬改成現代的,無論是哪個文豪來寫,結果都是一樣的怪。”

“哦?”于曉丹拿過了書,盯著封面上的名字認真地看了看。

“沒有人說得清兩個主人公是否真正愛過。”

“主角的名字叫什么來著?”

“這里,是六條妃子在說話。”

于曉丹順著阿照的手指著的地方,讀了起來——“啊,你像這樣說話,對我來說就是藥,是抹在傷口上就能立即痊愈的藥,是無匹的良藥。可是……你很懂這種方式。你會先抹藥,然后再割傷我,而絕不會反過來……你每次溫柔地對我說話,我都會為你的可怕而顫抖。因為我不知道,在這樣的良藥之后,會跟著怎樣殘忍的傷口?這個時候,我會覺得,寧可你不要這樣溫柔地對我說話才好。”

“你好像很肯定,自己總有一天會面臨痛苦。”

“就像白天過后,夜晚一定會降臨那樣,總有一天,痛苦會到來的。”

“別再說這種話了。”

沒等于曉丹發現,她已經跟著阿照進入“角色”了。

“是啊,只要還能說這種話,我依然是幸福的呀。”

于曉丹看到阿照合上書,開始端詳她的臉。

“你是六條妃子,現在到你變身了。你因為我愛的是葵姬,你嫉妒瘋了,所以你活生生長出了一對泥眼,變成了丑陋可怕的般若。”

“什么是般若?”

“一種比泥眼還可怕的妖怪。如果說泥眼是活人靈魂出竅變成的怪物,那么般若就是死了的惡靈。”

“那你呢,你是什么?”于曉丹頓了一下說,“光源氏不變身嗎?”

“在我們的戲里,‘渣男’不變身的。他得堅持住,一路‘渣’到底。”

于曉丹俯首良久,想接卻接不上話。最后,她們兩個都笑了。她告訴阿照,她好久沒這么笑過了。

笑完了,阿照扭過頭去,繼續翻著那本書,過了一會兒又朗讀起來。

于曉丹動身去美國之前,她在學校宿舍里住。她的父親有一次來看她,帶著他當時的學生一起來。三個人在建筑大學門口的莫斯科餐廳吃了飯。她爸爸那天很高興,席間一直在夸他身邊那個年輕的學子多么有出息。這是他教的那屆孩子里最出色的一個。

男孩不說話,只顧著吃餐前面包。他身上沒有什么特別之處,這反而讓他窄窄的肩膀和細長的脖子顯得更加突兀。面包籃吃光了,他又向服務員多要了一籃。新面包端上來,他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于曉丹。于曉丹拒絕了。

于曉丹向來不喜歡他父親的學生,曾經有幾個來她家做客的男孩子在她看來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對她父親總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攀附。所以于曉丹在第一次見面時很自然地把張鐸歸到了這一類人里面。她雖然說不上自己喜歡什么,但卻知道自己討厭什么。她跟她繼母吵架拌嘴的時候爭拗最多的也是“××大學”這幾個字,她就是看不慣他們“×大建筑人”。

“什么‘×大建筑人’,不就是一群造房子的嗎?”

所以這頓飯吃下來,她故意對張鐸表現得很冷淡。一直等她進了校門,張鐸才追到鐵門外問她要聯絡方式。她在校園里隔著高大的松杉遠遠望著門外的張鐸和更遠處的父親,先是漠然,但等她轉過頭來眼淚卻不知不覺地下來了。那是2008年,這次聚會前不久,他父親帶著她的新繼母一同出席了奧運會主場館鳥巢的開幕式。她沒想到父親百忙之中還有空將她推出去,推給一個外人。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離開了外人之后,才在寒風中抽泣起來。她知道她這是在哭給自己看。

她的母親在她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過世了,但是她總覺得家中留有母親的氣息,歐洲樣式的古董收音機,金絲楠木的化妝匣,彩色玻璃柜里的芭蕾舞鞋……櫥柜里喝咖啡用的小勺子,仍然泛著輕柔的顏色,好像那些離她已經很遙遠的東西從未走遠。她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都擺在父親沙發一旁的收音機上面,那里有一張母親年輕時的小像。她去美國之前,父親明顯見老,經常一個人在沙發上看報,手捧一份舊報紙,一坐就是半日。收音機開著,收音機頂上的母親在照片里輕輕地笑。

父親是寂寞的,不然他也不會在送她去機場的路上抱著她大哭。父親的房間永遠是下午,于曉丹不喜歡這四面環書的環境,感覺稍待片刻就要跟著窗外的斜陽一道沉下去。后來,父親娶了小他二十歲的學生。這位大她沒幾歲的繼母搬進來這個家,于曉丹就更少回去了。

上一次回家趕上過年。繼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父親不小心喝了,結果被繼母訓斥了一頓。父親這么大年紀還離家出走,生生在學校里住了十天。這件事也是于曉丹回國之后才聽說的。她繼母在吃年夜飯時提起,看似無意,實則是在訓誡她的父親。她聽了很不高興,一回頭又猛然發現母親的照片被人從收音機頂上取了下來。父親也跟著她回頭,悄悄放下碗筷,借著去洗手間的空當跑到朝南的陽臺上抽煙。她隔著毛玻璃窗看到父親在陽臺上反復徘徊的模樣,剛想說點什么卻被她的繼母打斷了。繼母見他們父女這個樣子,當場發作了,放出一句專說給她聽的狠話——“結了婚就不要回來干涉家里的事。閑事管得多,那也是不孝!”

父親所在的學校里面對這對老少戀的結合,有微詞的人不在少數。按道理來說,沒有學生議論老師的道理。但是誰讓這位新婚妻子是大他們幾屆的師姐,還曾經擔任過他們的輔導員呢?師姐要和老師結婚的事一經傳開,系里馬上炸了鍋。難聽的話此起彼伏的,一浪還比一浪高。張鐸對這位師姐沒什么印象,也不關心于老師和師姐之間的八卦。有同學說,這個師姐作風有問題,專挑在行業內有話語權的男教授下手,于老師已經不是第一個了。也有同學說,師姐沒有什么其他不好,就是太愛錢了。

這些難聽的話傳到張鐸耳朵里,他只是陪著傻樂,完全不往心里去。可是最近的一次,他跟曉丹回西邊碰見這位既是師母也是師姐的女人,這人對他倒是蠻不客氣。他只不過想借用一下于老師家的戶口本,老師都已經點頭了,可這繼母就是死活不肯。繼母說這是她家的東西。張鐸說這是為了他和曉丹買房子用的,他們準備把曉丹的戶口從西城遷出來,這個戶口本一用完就立馬給她還回來。好話說盡,繼母還是不肯。她堅持說這是老于要掏私房錢來給女兒買房子,他張鐸不過是一個幌子。

張鐸這才急了。他用演講的方式向曉丹的繼母坦白自己的人生規劃,談到了未來孩子上學落戶口的事,他一邊說一邊瞥向于曉丹,像是要先征得她的同意才能繼續往下說。這樣下來,整個“演講”說得期期艾艾。講到一半就被繼母打斷,繼母說她不聽廢話了。她要直接跟張鐸背后的“始作俑者”對話。于是,她掉過頭來質問于曉丹道,“平時也沒見你來征求我的同意,怎么今天想起我來了?”

“你想多了,不需要你同意。這是我的家,我爸同意就行。”于曉丹說。

“你倒是去陽臺把老頭子薅過來呀!一口一個‘爸’,平時怎么沒見你這么殷勤!”

就在這時,于曉丹的父親不知道從哪里沖出來,刷地甩了繼母一個嘴巴。于曉丹的繼母本能地要還手,被沖上來的張鐸給架住了。

翌日中午,于曉丹的父親就把張鐸叫到辦公室,把戶口本封在一個牛皮信封里交給了他。張鐸看到于老師胳膊上的抓傷和眉間的烏青,感覺他的老師在不到一天之內老了許多。于老師反倒笑了,笑里帶著失敗者的脆弱。他告訴張鐸,保不齊將來哪天他們小兩口動起手來,萬一曉丹打他,他可不要還手,不然往后的日子就要捏在自己女人手里,只要女人將來想翻舊賬,那他的日子休想好過。

于爸爸也讓張鐸幫他做做曉丹的工作,讓她原諒她的繼母。于父說這話時,語氣里帶有一種懇切。他也說,原先娶這個女人就是因為自己怕老。尤其是曉丹的媽媽走后,他就覺得自己老得很快,身邊的一切都開始變模糊了,連他心愛的女兒也看不清楚。他想找個伴,只是想把身邊的世界再多看看,不想讓他的生命顯得太長。

接連一周,于曉丹都不跟張鐸一起上班。大約到了十二點,她一個人到公司對面買一個肉夾饃。她不愛吃豬肉,卻這樣連著吃了好幾天。她有點生張鐸的氣了,這個男人沒什么用不打緊,煩人的是他說話不過腦子。張鐸也跟她鬧了別扭,他氣她不接電話,連累他被于老師罵。

他對她的報復就像女人使小性子,拿捏住了她心里的不痛快,愣愣地往她的傷口上撒鹽,他說什么——“知道你有個好爸爸,于老師他什么都好,就是把你慣壞了!”她也急了,罵他——“既然那么尊師重道,那你怎么不跟我爸結婚?”

于曉丹接到她父親的電話也是在一天飯后,她剛坐到自己的工位前就聽到電話鈴響了。她的辦公桌斜放在廖世奇辦公室門外,她現在負責接聽他的所有工作電話。這一通電話來的時候,她沒有多想就拿了起來。

“戶口本上周已經給了張鐸。”

她正準備掛電話。

“曉丹,別掛……”

她看了看新堆在她桌面上的一些文件,其中有一大摞是關于能劇舞臺的,除了日語材料,還有英文的。文字上方配有一張圖,圖中的表演者身著華麗的和服,把一部戲中人物的一步一頓變成一悲一傷,把一抬手一起腳變成一哀一枯榮。在與父親短暫的沉默中,她對著劇照看得出神了。

“曉丹,爸爸前幾天見到你領導了,他給了我你的座機電話。”

“哦,你跟他提到我了?”

于曉丹有個習慣,她在不想說話的時候開口就會發出凝重而深沉的“哦”。她明知道父親不喜歡她這樣,可她依舊自顧自地“哦”著。

“你一定要在他手下工作嗎?”于爸爸不由自主地探問了一句,“他成家了嗎?”

“你干嗎管人家的閑事?”

“我們那天聚會,他跟幾個有錢的地產商糾纏在一起,喝得不成體統。”

“您說得咱們家好像多有體統似的。”

“曉丹,你不知道,那些老板中有幾個都是離了婚的中年女人,出了名的……”

“估計是我們的哪個甲方吧。爸,如果廖世奇不‘糾纏’她們,我就得去‘糾纏’。我不去,張鐸也得去。我們都不去,全公司就都得滾蛋回家喝西北風。”

“啊?我沒有別的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于爸爸自言自語道。

于曉丹懷疑于爸爸是聽說了廖世奇在紐約的事才專門給她打的這個電話。他想要從她這里確認,廖世奇是不是在紐約混不下去了才來北京的。

“今天天氣挺好的。”于爸爸嘟囔了一句沒意義的話。

“哦。”

“我想著要是能推薦你去做一個項目統籌……”

于曉丹打斷了他,她要開始工作了。

“你的工作真像你說的那么忙嗎?”

“嗯。”

于曉丹繼續翻看那些介紹現代能劇的資料。她揩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眼屎還是眼淚,可能兩者多少都有一點。掛上電話之后,她怎么也回想不起來剛剛看了些什么。

按照和廖世奇約定的時間,于曉丹從鼓樓西大街小八道灣的胡同拐進小劇場。她在胡同盡頭遇到了正在找位子停車的廖世奇。他開著一輛還沒有上車牌的路虎。門衛室旁邊立著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停車場只供內部人員使用。門衛室的大爺走到了車前面說,“快開走,這兒不讓停。”

廖世奇搖下了車窗,指著車門外的于曉丹對大爺說,“她是今晚這場話劇的女主角。”

大爺咧嘴一笑,那表情明顯是不相信。

她自己回想時,也只記得自己在走路,跟平常沒什么區別。

于曉丹用極慢的步子走到門衛室門口的玻璃前,她做出把花插在枕邊的樣子。順著她插花的方向,她用手遮住了玻璃。她低下頭,頭發一下子傾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似笑非笑。她的眼睛跟門衛室的玻璃一樣,從里面看得見外面,從外面看不見里面。

廖世奇急忙走了上來,他擋開了于曉丹的手。

“于曉丹?”他一出聲就后悔了。

這時候,門衛突然在他們身后大喊了一聲,“你干嘛你,沒看見這位老師正要入戲嗎?”

隨著大幕拉開,真正的女主角登場了。

阿照這次演的是《葵上》,一出經典的現代能劇。

整個舞臺被打造成一個醫院,阿照踩著能樂的伴奏從走廊踱入一間病房。一道光從舞臺左側的大窗投了進來,追著她來到舞臺中央。從那光的明暗可以看出,這大概是一盞路燈。此刻夜已經深了。

一個帶著慈童面具的中年男人拎著旅行包,沒脫雨衣,被阿照領了進來。他壓低聲音說,“她睡得還好吧?”

阿照說,“是,睡得很好。”

舞臺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阿照飾演的護士做了一個接電話的動作。她拿起聽筒,仔細聽的樣子,接著她說,“什么聲音都沒有啊。”

“也許是出故障了。誰會在這時間打電話來?”

“盡管如此,還是要給患者留一部電話比較好。您不知道,最近葵夫人入睡之后,總是動得很厲害:有時舉手,有時嘟囔,有時身體左右扭動。”

臺下,廖世奇正扭過頭去靜靜打量著于曉丹的臉。于曉丹讓他“好好看劇”,可他還是沒有轉過頭去。廖世奇說他在“聽”阿照的表演,“光是聽就夠了。”

接著是臺上的男人在說話。他問道,“內人現在接受的是什么治療法?”

“睡眠療法。”阿照加重語氣說,“可是最近總有一位夫人在半夜來訪。她差不多該來了。我每次都在她來的時候回去睡覺,因為,不知道為什么,在她身邊的話,就會變得特別郁悶。”

“是怎樣的女人?”

“她是一位奢靡的太太,感覺像是大資產家的貴婦。不過,越是資產階級的家庭,壓抑就越發強烈……總之,她快來了。”

還是阿照在講話。她走到舞臺左側,猛地拉開窗簾。

“……請看啊,還亮著燈的住家幾乎已經沒有了。只有路燈鮮明地、筆直地排列成兩行。現在是愛的時刻。請看吧,他們互相愛戀、互相戰斗、互相憎恨。白天的戰斗平息之后,夜晚的戰斗又再度開啟……即將死亡的人們,為什么會有那么平和的呼吸?他們為什么把自己的傷,把那開著口的致命傷,像榮耀似的展示給人看,就這樣死去?”

廖世奇的嘴就要碰到于曉丹的耳朵。

于曉丹迫不得已用手將他的臉掰過去,嚴肅地對他說,“‘請看吧’,阿照不是才說了讓我們看……”

廖世奇不顧她的阻撓,還依偎在她耳邊哧哧地笑。

“你別這樣,好好看劇。”

“可阿照明明也說了,‘現在是愛的時刻’。”說著廖世奇又笑了。不過,這次他沒有發出聲響。

于曉丹搖了一下頭。

大幕拉起,中場休息。

廖世奇和于曉丹隨著人群魚貫而出,就在這時于曉丹收到了阿照發來的信息。阿照讓他們來舞臺后面的出口。他們照做,繞著劇場的外沿走了整整一圈,最后在幾盆長得像孩子那么高的山茶花前停下了腳步。

盆栽架上落了雪,大概是前幾天下的。阿照手里拿著面具,身穿雪白的衣服,拖著緋色的長袴,從后門口探出了頭。看樣子她已經換好了下半場的裝。

阿照很自然地接過于曉丹手里的煙,輕輕嘬了一口,然后吐出像她的臉、她的脖頸和她的上衣那樣白的煙霧。

“怎么下半場還要演傳統能劇里的角色?”于曉丹問。

“我下半場還要客串六條妃子的惡靈呢。”阿照手里的正是她排練時曾經帶過的泥眼面具。阿照把面具拿在手里,一邊轉著面具一邊說,“你們也覺得有點亂吧?真沒辦法,導演沒有想清楚哩。他又想要現代劇,又想要傳統能劇的元素。”

“這就跟我們做建筑似的,你不能什么都占上……”廖世奇從阿照的手里拿過泥眼面具,琢磨了一陣之后將它貼到于曉丹的臉上。

然而于曉丹取下了面具,把它塞回到阿照手里。

“我們做甲方的也不能把想法強加在你們身上。”阿照看出了這兩人之間的不自然,為了解圍她不得不轉移話題。她說,“盡管在舞臺上演員是需要一個對手的。”

“能劇也是這樣嗎?我們剛剛看你的表演,那個演光源氏的人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演得比他好。”廖世奇說。

“在傳統的能劇舞臺上,一直都有讓神明坐落的位置。所有演員的動作和他們所說的話、身體的感覺統統指向這個入口。”

“難怪我剛才看你跟其他演員的走位有些不同。”于曉丹說。

“所以,與其說你欣賞到的是我的表演,不如說是在看我們這些演員如何與那個中心相互對應。”

“我記得我在希臘看過一個古代的劇場,它也有類似的情況。據說建筑師在建造劇場之初就會給飾演酒神的祭司留出一個特定的席位。演出時,演員也會以這個點為中心進行表演。”

“你什么時候去了希臘?”于曉丹接著廖世奇的話問。

“幾年前吧……我忘了。”廖世奇自覺說了不該說的話。

說漏了嘴,廖世奇只能用笑來應付。他應對得不好,因為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像在紐約時那樣對她了。他們之間不再自如,也失去了過去的那種輕松。就像面前的山茶花枝子——它還是山茶沒錯,卻光禿禿的,一片葉子也沒有。

回到臺上。帶慈童面具的男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把面具摘掉了。他望著阿照的臉,笑容一點一點往下掉。他嘴上說著,“我那時過得特別不穩定,總是到處閑晃。因此我想要一條鎖鏈把我鎖住,要一個牢籠把我關起來。你就是那牢籠。然后,當我再次想要自由的時候,你依然是牢籠,依然是鎖鏈。”

阿照正戴著那張白色的、似笑非笑的面具。白色面具上黑色細長的雙眼,眼眶里涂滿了金泥。于曉丹想起阿照曾經說過,這個面具表達的是一個女子因嫉妒而憤怒,同時又壓抑著怒火的瞬間。

面具把阿照小而美的一張臉完全遮住,抹去了她日常生活中靈動可愛的表情。那雙金色的泥眼,不屬于阿照。它看向觀眾席上的每一個人。那目光沒有焦點,不容分說地將于曉丹吸入另一個時空。

于曉丹聽到阿照輕輕呢喃著說,“在我這個牢籠里面,被我這條鎖鏈鎖著,想要自由的你,看到你的眼睛,我簡直快活得不得了!那個時候,我才開始真心喜歡上了你。那時是秋天。剛入秋的時候,我招待你到我的家去。我是劃著槳去接你的……那是個晴天,桅桿溫柔地、咯吱咯吱地說著話。那條小舟……”

一段奇異的音樂響起,啞如咒語。那是舞臺側后方的能劇伴奏者用小鼓、大鼓和橫笛奏響的奇特號子。緊接著,真有一只小舟從舞臺左側滑出。它悠然地前進,停在臺上那兩個人之間,就像是一張帷幕陡然遮住了病床。

“曉丹。”廖世奇低下頭自語了一句,“曉丹,如果不是我來找你,你打算就這么一直躲著我,是不是?”

于曉丹沒有回答。

廖世奇的問話就停在這里。

再抬眼時,他們同時看見,臺上的阿照換上了魔鬼般若的臉。

……

(節選自《山花》202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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