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我們為什么熱愛短篇小說
在越來越多的小說寫得越來越長的今天,談論短篇小說還是有點底氣不足的。最近我特別找了一些厚度十分驚人的長篇小說來學習,看看同行們是怎么把小說寫得那么長的。說實話,我真的特別佩服寫出了大部頭的作家,有些甚至不止一部。我的佩服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們不僅寫得長,而且寫得好。更大的原因是,我寫不出來這些鴻篇巨制,找不到寫大規模文字的法門。但并不代表我不想寫,我一直想寫一部超過五十萬字規模的小說。然而,經常是“高山仰止”,望而卻步,不知道從何開始,何去何從,生怕把所有的家當砸進去連水泡都不冒一下,或變成“爛尾樓”。說到底是,家貧,折騰不起。所以我更熱衷于寫一些短篇小說。不僅僅是因為投入成本低,才華內存不足,更多是因為熱愛。
一百多年前,美國作家愛倫·坡最早發問:什么才算短篇小說?如果短篇小說不過是長篇小說的縮減版,或者只是長篇小說的片斷,我們還會讀短篇小說嗎?短篇小說之所以仍有存在的價值,它肯定是獨立于長篇小說之外,自成體系。但我們也很清楚,短篇小說有它的短處,像一個人天生瘦小,有無法跟巨人相匹敵的地方,直觀來說體量不夠,在絕對力量面前,技巧和精神都是無效的。短篇小說無法全景式地呈現宏大的時代和復雜的歷史,無法展示大場面、大背景,無法大開大合,甚至無法講完一個完整的故事。短篇小說還沒有來得及塑造典型人物就結束了,只能用簡筆描畫人物,草草勾劃,因此短篇小說的人物是容易干癟、單薄而潦草的,是難以讓人記住的。似乎短篇小說就是給長篇小說塞牙縫的。長篇小說是遼闊的森林,短篇小說是曠野上孤獨的樹。很多讀者,可以容忍長篇開頭三五萬字的平庸,覺得從第六萬字開始可能有驚喜,但不能容忍短篇小說開頭二百字的無趣,覺得寫了二百字了還不出彩還有必要往下讀嗎?因此短篇小說比曹植七步成詩更難。
但我們為什么熱愛短篇小說?因為我們自認為找到了短篇小說的獨特價值和無法替代的魅力。我們都越來越明白,短篇小說不能靠亂拳橫沖直撞,要靠一招制勝。比如,我們不跟長篇小說比故事,但可以跟它比細節。一部長篇小說必須有很多細節,但不可能把所有的細節都寫得很好,很充分,而一個短篇小說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精妙的細節就夠了,甚至整個小說都是為這個細節而寫的。這個細節給人帶來的震撼讓人久久無法回過神來。我相信魯迅的《孔乙己》全篇就為了一個細節:臨近初冬,天涼了,孔乙己穿著破棉襖,盤著雙腿,屁股下墊著蒲包,來到店里,讓店小二“溫一碗酒”(有錢的時候是溫兩碗再加一碟茴香豆)。《孔乙己》跟巴西作家吉馬朗埃斯·羅薩的《河的第三條岸》一樣,不足三千字,魯迅用了很大的篇幅去寫這個細節,寫透,寫足,寫到炸裂,濃墨重彩,字字珠璣。前面寫的那些幾乎都是為了這個細節鋪墊的。很多時候,一篇短篇小說的最大價值就是貢獻了這樣的一個細節。余華寫許三觀賣血后來到酒館高喊“來一盤豬肝,二兩黃酒,黃酒要溫一溫”,大概率受到了《孔乙己》的啟迪。這兩個細節同樣經典,同樣震撼。余華為了強化這個細節,不斷地重復。《孔乙己》里也重復了這一細節,的確,如果是僅僅出現一次,未必有那么大的魅力。寫長篇小說的動機也許是因為一個好故事,短篇小說往往是因為一個炸裂的細節,甚至一個非常牛的題目。為了這個細節或題目,去找故事、情節和人物,服務于這個細節、題目。這個細節就是整個小說的核心。就像我們手里有槍,但只有一發子彈,所有的激情和難度都來自于這顆子彈。必須能靠它逃生,靠它致勝,靠它讓所有人臣服。短篇小說似乎是專門為了貢獻絕妙細節而存在,也是一種“老天賞飯”的方式。
短篇小說的價值,還在于體現作家語言的天賦和誠意。落筆驚風雨,一開頭就讓人驚艷。我們必須對短篇小說有這種期待。《孔乙己》的開頭:“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寥寥數語,把酒店和喝酒的人都說得清清楚楚,也鋪墊得恰到好處,是一個驚艷的開頭。后來孔乙己落魄之后,魯迅寫道:“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柜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一個“排”字力透紙背,精確無比,無可替代,簡直是神來之筆。雖然都是漢語寫作,但我覺得寫長篇和寫短篇是兩套語言系統。短篇的語言要求更精確更簡潔更純粹,如果有可能,應該更有詩意。在AI來搶奪寫作飯碗、咄咄逼人的年代,對文學語言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漢語遠不是一門已經發展到天花板的語言,我們不能讓人感覺它未老先衰,已經窮途末路。事實上,漢語的魅力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傷害。要向古典漢語、民間語言汲取養分,也要向外國文學語言學習。我十分喜歡“翻譯體”,像是混血語言,它新鮮、豐富、蓬勃,極大地啟迪了我們的思維和表達。卡爾維諾在他的短篇《呼喚特雷莎的男人》的第二段中有一句話:“我的影子受了月亮的驚嚇,蜷縮在我的兩腳之間。”這個不經意的比喻驚艷到我了。我認為這是語言的魅力。相比故事和情節,短篇小說的語言更需要想象力,有新鮮而奇特的用詞和陌生化的表達,有像弓箭拉滿的內在張力。我不太同意短篇小說的語言要“質樸”(如果“質樸”只是通俗易懂和滿身泥土味的話)。作家有責任有雄心把漢語的表達推向更高級更豐富更迷人的程度。短篇小說家和詩人可以勇往直前,對漢語的發展做出更大的貢獻。如果我看不到短篇小說家在語言方面有自覺有抱負有天賦,那么我認為他放棄了自己的責任和理想,“泯然眾人矣”。短篇小說家永遠都是最熱愛語言的一群人,是最不會向平庸表達妥協的文字潔癖患者。如果連短篇小說家對語言都不愛,我們還有什么可期待?
短篇小說的價值遠不止這些,長篇小說也許有更大的前途,但二者不必分高下,更不必決生死。我已經體味到了短篇小說的魅力,對短篇小說的秘密也略知一二。我有許多熱愛短篇小說的理由,也有投身長篇小說的沖動。這都是小說的誘惑。
然而,我依然無法說清楚短篇小說到底應該怎樣寫。估計也沒有人能提供標準的答案。巨大的金字塔和球狀的蟻巢的構建一樣,令人費解,也令人著迷。如果有人非要問如何寫短篇小說,我只能說:長篇小說告訴我們小說應該怎么寫,而短篇小說恰恰要告訴我們小說不能這樣寫。
(此文為2023年6月27日“《長城》·當代短篇小說創作研討會”發言)
【作者簡介:朱山坡,小說家、詩人。出版有長篇小說《懦夫傳》《馬強壯精神自傳》《風暴預警期》,小說集《把世界分成兩半》《喂飽兩匹馬》《靈魂課》《十三個父親》《蛋鎮電影院》《薩赫勒荒原》,詩集《宇宙的另一邊》等。曾獲得首屆郁達夫小說獎、第五屆林斤瀾短篇小說獎、首屆歐陽山文學獎、首屆石峁文學獎、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等多個獎項,多次入選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揚子江文學評論》排行榜、《收獲》年度文學排行榜等。現為廣州文學藝術創作研究院專業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