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經驗里我只相信一次，因為我和你一樣，要這樣走過一生。

——題記

No.1

那天傍晚下班，方執心里有點閑。路過大悅城時，他靈機一動下了公交車。

踏入商場，腦子里已形成行動次序。他先拜訪負一層的食街，吃了一碗小排面，之后坐電梯上到八樓影城，去看一部叫《無問西東》的電影。該片子講的是早年清華學生的往事，這些日子聲響不小，他早惦記著來看的。

到了售票前臺，他選好座位用手機付錢。由于是銀卡會員，票價可以打七折，這讓掃碼動作附加了一秒鐘的快感。

正要挪步離開，旁邊有個身影湊過來，嘴里輕聲說了句什么，他扭頭瞧一眼對方，是一位靦腆女子。還沒來得及奇怪，對方又給出一句話。他明白了，對方想用他的銀卡買張票呢。嘿，這種順手的事只要對方肯開口，他便不好擋回去。他沒多言語，捏著手機又操作一次。對方接過票，對著他的支付寶打了錢。他心里喃喃一聲，已經算出為對方省了16.5元。

接下來的過程未生枝節。他上洗手間花掉三五分鐘，進入電影廳時燈光已暗下來。觀影的人不算太多，他找了個座位坐下。因為內容情節有點飛揚，他看得比較認真。待燈光亮起，他瞄一眼手機，已快九點了。靠，這電影夠長的。

回到家不早了，但這個晚上似乎沒有過完。方執換上睡衣，蜷了身子懶在沙發上。閑散之中，他想到了托自己買票的年輕女子，卻捉不住那張臉，只覺得還算好看，又有點靦腆加大方。他的指頭在手機上劃幾下，又劃幾下，突然發現了一個重要問題：在支付寶收款賬單上，那女子付了四十元。嘿嘿，五十五元打七折，應該是三十八元五角，她多付了一元五角。

他點開頭像，對方名號為伊伊。好吧，伊伊，今晚我要認識你！他向對方發去一元五角，并在備注上寫道：電影女生，你的數學一定不及格。跟在后面的，是自己的微信號碼。

為了讓等候不枯燥，他起身去洗了臉刷了牙，待回來抓起手機，嘿嘿，對方真的加了他微信。他迅速通過，向對方送去一個笑臉。對方很快回復：嗨，你將零錢發回，是不是有點無聊？這種口氣挺親近的，至少不顯生分。他打出一句話：不是無聊是陰謀。對方問：什么陰謀？他答：想認識你呀。又補一只單眼調皮圖。對方說：讓你買一次票，你就覺得可以膽子肥去撩人？他說：我這樣是不是挺幼稚？對方說：對，幼稚的陰謀。他說：幼稚的陰謀能夠產生，也需要一點緣分。對方說：不是一點緣分，是一元五角的緣分。他說：呵呵，你挺好玩的嘛。對方說：別過早評價，你又不了解我。他說：我知道你叫伊伊，愛看電影，所以應該是文藝青年。對方說：你繼續猜吧，我不跟你聊了。他說：為什么呀？對方說：不能因為還給我一點零錢，我就老跟你聊。又說：聊多了顯得咱們是熟人似的。后面還跟隨一只竊笑圖。他只好自找臺階：你是不是想睡覺了？對方說：這回你猜對了，我是困啦。

從對話中撤出，他的興致一時無法淡去，就到對方的朋友圈巡視。她的朋友圈只展示半年內容，而且不夠積極，有一搭沒一搭的。粗略看一遍，大致能得出兩個判斷：一是她的職業與文化傳媒有關，二是她的身邊缺少男性朋友。當然啦，這第二條其實確證不了。有的人喜歡展覽情愛，有的人喜歡收藏愛戀，她沒準兒正好屬于后者呢。不過嘛，她還沒混入婚姻應該是大概率的，不然家庭的雞毛總會在屏幕上飛來飄去。

他猶豫片刻，又罵了一聲自己，然后向對方送去一個建議：咱們應該喝個茶，聊聊《無問西東》。想一想，又補上一句：日子你來定吧。

過了半小時，又過了半小時，以為對方早睡著了，手機突然“嘟”的一聲，摁開一看，對方回復一句話：你真的是無聊先生。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4-1《收獲》）

鐘求是，浙江溫州人，畢業于中央民族大學經濟系。現為《江南》雜志主編，浙江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在《收獲》《人民文學》《十月》《當代》等刊物發表小說多篇，作品獲魯迅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十月文學獎、林斤瀾短篇小說獎等。出版長篇小說《零年代》《等待呼吸》，小說集《街上的耳朵》《兩個人的電影》《謝雨的大學》《給我一個借口》《昆城記》《父親的長河》《地上的天空》《宇宙里的昆城》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