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發動引擎

飛抵高空之前

有一場重要交談

停機棚內，戰機與它的戰友

分享煤油味的金色黃昏

鈦鋁合金，血肉之軀

疑義相與析

看上去有著相似的生物表情，關于

操作模塊的工具理性

動力裝置演繹的系統敘事

以及人機一體、心愿和知識

本能，有一個近乎詩意的秘密

“原理來自感覺，而不在推導之后”

因此克服萬有引力還不夠

克服自身

方可成為銳利

而不失穩健的一顆星斗

女兵宿舍

學姐坐在對面下鋪

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傳授經驗

黃挎包靜臥一隅，呈現出

洗舊之后方可呈現的漂亮紋路

我們低下頭相互打量

唉，一切都太新了

從專業態度到物品的日常擺放

從軍人服務社到菜市場

再到文學鑒賞

必讀書目有：《靜靜的頓河》

《安娜·卡列尼娜》《追憶似水年華》

后來，普魯斯特決定將大戰寫進小說

而窗臺重構了它的視野

意在重遺忘，輕別離

兼具湖畔、丘陵與平原風物……

在軍校，女生少得可憐

我們只是六樓的一半

被簡易木板隔開的另一邊

我們跟隨學姐俯身，鋪展床單

墻面隨之搖晃

追逐一小塊遠道而來的夕光

模擬飛行

他時常默畫座艙圖

畫它的內部結構、電門按鈕、儀表盤

他屏氣凝神地描畫

無線電，氣壓表，地平儀

像個藝術家，要畫出

不可抑制的噪音與震顫

注意！一架模擬的戰機滑行中

注意！模擬飛行的失敗

照樣能將你擲入深淵

它具備真實飛行同等的危險

那么，現實與想象該如何區分？

他一邊畫一邊分辨

誰操縱了恐懼，誰在打動人心

他一邊畫一邊飛行

用失重的幻覺對抗軀體的真實

用真實的軀體戰勝偏差與僥幸

波粒二象性

我們穿著軍裝，在專業教室

學習《物質結構》

聽不懂波粒二象性

有人將波函數涂鴉成天使與惡龍

有人望著窗外發呆——

懵懂的愛誕生于

晚點名集合哨吹響的那一刻

似木棉，未長葉子先開花

總擔心自己會遲到

而愛的消退

像烈士公園的人工湖，漣漪陣陣

用無我的波峰驅逐自我的波谷

人人心中都有個堂·吉訶德

天馬行空的想象

離現實要多遠有多遠

軍校所具備的美學性質

為理論知識注入額外的果敢與浪漫

玻璃彈珠跳躍著，依然閃亮

黑板上公式繼續推演

窗外鴿子突然合攏了身子

它的翅膀正慢慢消失

之后，一段靜默的時空

在邊境墓園

站崗的士兵默許了合影

輕輕一笑，略微向我靠攏

“您的領花歪了”，他小聲提醒

戰友間時常這樣

充當對方的軍容鏡

我們穿著同款迷彩服

褲腳邊沾著相似的泥點與潮氣

在西南邊陲，亞熱帶叢林

永遠煥發著令人熟悉的年輕

山河亦戰友

也是我們的軍容鏡

四十多年前的戰事

細細沉淀之后，那座主峰

始終保持著跨立

隨著時光的流逝更為巍峨

幸存者

六十七年后他還活著

失眠、喂馬、種櫻桃樹

六十七年來健康的時候他抽煙

偶爾也喝一杯

一定要高度伏特加

大口悶，從喉嚨食道燒到胃心

燒到第二天下午

六十七年來，他怕冷

而暖和的感覺總是指引他回到當年

從一堆惡臭中爬出

跌倒，昏迷，醒來，跌倒……

期間他與諸多死者交換身份

從遼闊的榕樹到低矮的瓦屋

最后，是一只來自西伯利亞

瘸腿的駝鹿

夜 奔

一位師兄，讀書讀累了

就會長嘆一聲

幸福啊——

這種真誠源自要讀很多、讀很久

那些布滿晦澀符號的書籍

要獨自穿越荊棘

投身陌生而深邃的湖

他的研究方向是火箭推進劑

試想有一天，在巨大能量的加持下

火箭緩緩推向宇宙

從監控畫面看，的確不快

但足夠幸福

這種幸福令他無法自已

在夜間，讀書讀累了

去空寂的操場狂奔

以傾盡身心的最大動能：

足以推動火箭

掙脫萬物糾纏的

絕非單純的求和姿態

而是最踏實、最遙遠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