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紅山文化遺址，最初于二十世紀初在赤峰市被日本人所注意，但沒有重要的發現。五十年代初，考古學家尹達在《中國新石器時代》一書中，根據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副所長梁思永的意見，第一次提出建議，將在赤峰紅山地區發現的以彩陶和細石器伴生為特點的新石器文化遺存命名為“紅山文化”。遼寧考古研究所原所長郭大順在1981年偶然發現的牛河梁遺址，是紅山文化的核心，其中的祭壇、女神廟、積石冢群址，不僅把中華古史的研究從黃河流域擴展到燕山以北的西遼河流域，更將中華文明史提前了一千多年。

1979年，遼寧省展開文物普查，郭大順是朝陽喀左和建平縣的業務負責人。在喀左，郭大順主持東山嘴遺址挖掘，出土了一座左右對稱、南圓北方、依中軸線分布的石砌建筑遺址，還出土了一件龍形玉飾、兩件孕婦小塑像——這都是前所未有的考古發現。東山嘴離建平縣不遠，郭大順認為，東山嘴遺址不會是孤立存在的，附近一定還會有更重要的遺跡在等待考古發現。

1981年，對于中國考古界可謂石破天驚的一年：郭大順遇到了牛河梁，佐證了中華文明的五千年起源。而這件大事的引線，卻是一件看起來與考古無關的小事——建平縣的農民在山上找到一種“磷灰土”，這種土挖回去種田，肥地。剛從東山嘴挖掘現場回到建平的郭大順覺得蹊蹺：山坡上怎么會無緣無故地出現肥料？他趕到現場一看，發現土色泛白，里面摻雜零星的彩繪陶器碎片。郭大順一驚：這分明是古跡的積土層！于是連忙找朝陽市文化局宮殿東局長商量對策，辦培訓班，召集建平縣各公社文化站站長來學習，讓他們留意當地農民挖土時挖出來的文物，強調文物出土地點的重要性，尤其是玉器。課間休息時，富山鄉文化站站長趙文彥說起附近馬家溝老鄉家藏有一個“玉筆筒”。郭大順頓時意識到，關于紅山文化，更可信的考古證據要露頭了。

培訓班一結束，郭大順就同縣文物局的干部李殿福和趙文彥一起，借了自行車趕到縣城以西十五公里外的馬家溝。收藏“玉筆筒”的馬龍圖家，躺柜上立著一個玉筒狀玉器，里面插了幾支筆。郭大順一看，正是他們要找的紅山文化玉器中重要的一類——馬蹄狀玉箍。出土地點是村西的山梁，這個山梁就叫牛河梁，因牤牛河源出山梁東麓得名，小到地圖上沒有標記，錦（州）承（德）鐵路、京沈公路自其間穿過。由此向西是凌源縣城，向東是建平縣城。

村民們翻箱倒柜，捐出了一件斜口筒形玉器、一件前所未見的雙聯玉璧。三天時間里，郭大順在牛河梁坡地上采集到泥質紅陶片、彩陶片和石斧，在一處斷崖旁還發現了一座墓葬，不是東北地區常見的土坑墓，規模很小，以石板砌墓室，緊貼墓主頭頂左側，是一只大白玉環。

這些物證讓郭大順意識到深埋于此地的驚喜將大于東山嘴。郭大順1968年畢業于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是著名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的研究生。他立刻去北京找蘇秉琦先生匯報，得到老師的認可，開始著手對牛河梁進行考古挖掘。1983年秋，考古隊進駐牛河梁。后面的事實證明了郭大順的判斷：以女神廟為中心五十平方公里內外的遺址群，形成了由祭壇、女神廟、積石冢構成的完整宗教建筑體系。2017年起，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與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合作重啟紅山文化牛河梁遺址的考古發掘，確定為新石器時代晚期。

這個散發著朦朧的文明之光的五千多年前的世界，沒有發現一個文字。然而這些出土的物質自會發聲，嘈嘈切切。

二

祭壇，位于牛河梁的南部,每層臺基由外向內，層層高起，形成三層臺面，壇頂鋪平整的石塊。壇體用內切圓里面含正方形的作圖方法砌筑出十分規整的同心三重圓圈，從里至外的直徑分別是十一米、十五點六米、二十二米，構成了根號二的等比關系，宋代《營造法式》所記載的建筑比例“方五斜七”，數值大約是根號二，根號二也是數學發現的里程碑。祭壇周圍的積石冢，也起三層臺階。三層臺基是中國建筑禮制的重要標志。專門研究故宮建筑制度的于倬云先生在現場看到這一景象時亦曾驚呼：牛河梁的祭壇就是中國古代建筑三臺的“鼻祖”！

天文史學者也發現，紅山人通過觀看天象和太陽運動軌跡，在三層圓壇上建立了時間體系：三個圓，代表了一年中四個重要時間點，就是二分（春分、秋分）二至（夏至、冬至）。圓的外圈是冬至，內圈是夏至；中間一圈，是春分和秋分。

2000年，北京的中華世紀壇落成。在許多重要媒體的報道中，牛河梁祭壇遺址，都被當成了中華世紀壇可追溯的源頭。

三

積石冢的中心大墓里躺著一具完整的人骨，雙腿交叉，像漢字“交”。頭骨指祭壇，腳對女神廟，體現出天、地、人的思想認識和一人獨尊的社會等級分化。他是這座墳墓的主人，也是一個時代的“主人”。社會形態、生命與環境的關系，沒有因為他的死去而消逝，而是盡顯于他的隨葬品上。隨葬品只有玉器，郭大順稱之為“唯玉為葬”。

墓主人胸部放置一對玉豬龍，一雄一雌，雄的青綠色，面向東方，雌的白色，面向西方，顯示五色代表五方的理論在牛河梁已經存在。玉豬龍不大，巴掌大小，現已貴為遼寧省博物館的館標。玉豬龍局部有黃色的土沁，器身蜷曲，首尾相銜，是已知紅山文化龍形玉器中形體較大、形制最規整的一件。玉豬龍造型飽滿、圓潤，背上有小孔，曾有絲線穿過，懸于胸前，吻部向外，像是甲骨文中的“人”字。紅山玉豬龍的形象，影響到后世各階段“龍”字的形態。殷墟婦好墓出土的玉雕龍，其原型也可以追溯到紅山玉豬龍。

在上古文明中，豬被比賦于北斗星，北斗之神有雌雄，所以玉豬龍也是一對。人類進入文明時代之后，豬的地位仍然重要如中天之日，這一點從“家”字的構成就能看出來。漢武帝劉徹出生的前夜，其母夢見了豬，于是為他起名劉彘，彘就是豬。遼寧阜新查海遺址墓葬中也出土了兩具被捆綁的完整豬骨，為一雄一雌。

積石冢中心大墓的墓主人枕著一件馬蹄形玉器與一件龜形玉器，是與占卜有關的用具，也是中國古代龜靈崇拜的一個重要源頭。此外，在另外的積石冢中，還出土了一尊小型女性塑像，也和東山嘴的孕婦小雕像一樣，雙手交叉于胸前，腹部鼓出，左腳上塑出一短腰的皮靴，是漁獵人的形象特征。

牛河梁遺址發掘出的大量上無蓋、下無底的筒形陶器，至今仍是紅山文化研究中的一大謎團，根據筒形器的功能推測，有樂器、器物底座、祭禮用具等假說。

四

牛河梁梁頂地勢開闊，女神廟呈“亞”字形坐落于此，土木結構半地穴式房屋建筑，面積七十五平方米，從規模看僅相當于一座大房子。那尊接近真人的女神頭像于此出土時，仰面朝天，方圓扁臉，面帶微笑。女神的眼睛是玉做的，耳垂上有佩玉玦的單穿孔。這是一尊高浮雕的女神頭像，所用塑泥為黃土摻草禾，未經燒制，外皮光滑，顏面呈鮮紅色，唇部涂朱。女神像的出土，根本性地改變了此前人們對中國史前時期人體雕塑藝術的認識。此外，在主室正中還獲得一殘耳和一殘鼻，大小接近于真人的三倍，當為廟內最大的一尊神像所殘留。

蘇秉琦先生稱女神為“紅山人的女祖”“中華共祖”。中國歷史發展的進程是以血緣為紐帶的氏族血緣結構，牛河梁的氏族部落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縮小了的國家。

紅山文化晚期的宗教信仰，已經由自然和圖騰崇拜，進入祖先崇拜階段。“由巫而王”“由祀而禮”，正是以中國為代表的東方從氏族邁向國家的文明起源路徑。

女神廟及其附屬建筑內發現的高等級彩陶器、黑陶器以至陶方器，都是祭祀專用的器具。彩陶與玉器是史前時期藝術含量較高的兩種文化元素，它們在距今約五到六千年前遍布中華大地，卻各有主次，一西一東各有主要分布地域，只有紅山文化并重二者且互有影響。

五

一群被后人稱為“紅山人”的先民，曾在這里舉辦過規模宏大的祭祀活動，他們的意識形態、思維觀念、社會文明，如并列疾馳的三駕馬車，到今天仍令人嘖嘖稱奇。

廟與壇，作為古代最高層次祭祖和祭天的禮制建筑，其結構與布局從五千多年前的牛河梁，竟一直延續到明清時期的北京，表現出強大綿長的傳承。同時，按南北中軸線分布的“北廟南壇”，也使牛河梁成為中軸線布局的起源。

牛河梁人具有了天、地、神、人多層次的宇宙觀，以通神獲得政治權力進入文明社會。中華大地上，文明，從萬年前奠基到八千年前起源，從六千年前加速到五千多年前進入，從四千三百年前中原崛起到四千年前王朝建立，從三千年前王權鞏固到兩千兩百年前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在這個時間線里，查海遺址、牛河梁遺址等都居于標記性的地位。

牛河梁所在的遼西丘陵山區，北鄰蒙古草原，南瀕渤海，東通松遼平原到長白山區，西達華北平原，諸多經濟類型不同、社會傳統不同的文化在此匯集。歷史學家傅斯年認為商文化起源于東北，牛河梁的考古成果也指向這一點。蘇秉琦先生也曾形象地比喻：中國之“中”，不是說一根蠟燭往四周放光芒，而是像車軸，各種文化往中間聚湊，匯聚融合，才體現了“中”。

六

牛河梁的玉料黃綠色居多，是來自遼東岫巖的河磨玉。河磨玉，又稱石包玉，是玉礦石經過風化破碎，滾落河水中沖刷磨蝕，后又埋藏進河床砂礫或泥土中千萬年而成。工匠將玉石上層黃褐色的花皮，處理成玉人的頭發。加工的工具是沙繩——用最柔軟的麻繩，沾上細小的沙粒，切割、打磨，把意志投射到玉石上，制造出各種各樣的器型。奉神以玉，以求賜福，牛河梁人敬畏天地、信奉自然，最終形成了一種極強的社會凝聚力，進而發展成一種有韌性的、體現“中國精神”的祭祀體系和禮制社會。

王國維釋“禮”字為“象二玉在器之形”，是為“以玉事神之器”。這一關于禮與玉關系的解釋，在牛河梁“唯玉為葬”的現象中得到證實。這種觀念后來延伸至生活的各個領域，直到孔子把玉的質地、光澤、結構、聲響等自然特性，都賦予了道德價值。

七

2023年秋天，郭大順來到老家河北宣化的鄭家溝遺址發掘現場。這里出現了與遼寧建平牛河梁一模一樣的積石冢、玉豬龍、玉環、玉鸮等文物，初步判斷為一處紅山文化晚期遺存。這一刻，盤桓郭大順心頭多年的困惑終于消失了：曾經閃耀在牛河梁的文明曙光，既不是孤立存在，也不是突然消失，而是——逐步南遷了。

2023年年底，國家文物局公布“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最新研究成果，將牛河梁遺址確定為“古國時代第一階段的代表”。在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發展格局與進程中，牛河梁，既是中國史前文明的發端，也可以被視作中國人固有文化心理與性格的源頭。

【王梅芳，1969年生于遼寧蓋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7年開始發表作品，先后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散文》《北京文學》《福建文學》《鴨綠江》等報刊雜志發表散文、小說計百萬字。現供職于遼寧報刊傳媒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