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

許久沒嘗過眼淚的味道

我已習慣把眼淚碾碎

拌和在燦爛的笑容里

轉過身，一個人悄悄吞下

卻早已不再咸澀

眼淚或許是最早的文字

簡單兩筆，卻情緒滿滿

從前，眼淚吧嗒吧嗒往外流

總想洗卻外面的污濁

如今，都向內走

我已很多年沒大哭一場

不是沒有鹽和血性

而是我用牙齒咬緊了悲苦

變遷

電視機是村里最明亮的窗戶

每到夜晚就準時開啟

多少干涸的靈魂擠在窗口

呼吸。偌大的世界、新鮮的臺詞

包括空白的時間

——這是八十年代的鄉村傍晚

小小的電視機

裝滿一個村莊每天的期待

欲望和夢想被反復演繹

多年來我依舊迷失

在一部冗長的電視劇里

如今的電視機掛滿每堵墻壁

故事和窗戶落滿灰塵

但我的世界已被一部手機裹挾

望江樓

一座樓，因為一條江成為風景

獨立山巔，還繼續踮起腳尖

只為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長江悄無聲息從腳下繞過

拾級而上或順流而下

疑惑的目光分出大江、大海

的疆域。江尾海頭

被一群洄游的刀魚不經意打破

巨大的輪船拖著大海溯流而上

大江奔流。不因你我駐足停留

今夜，我鋪開這萬里長卷

試圖提起望江樓這支筆

書寫逝者如斯的喜悅

母親的佛

時光淋濕了母親的頭發

那是歲月的霜雪

在層層堆積

皺紋抽緊佝僂的軀體

聚焦，用一炷香

支撐步履蹣跚的身影和信念

恭恭敬敬禮著一尊佛

此刻，她就是一顆虔誠的菩提

雖然干癟，卻滿心歡喜

母親端坐在誦經聲里

端坐在靜止的時光里

這是她每天的功課和修行

母親是一幢老房子

溫馨古樸但充滿故事

榫卯和房梁已咯吱作響

歷經風雨始終平和安詳

我知道，她禮的佛

一直是我們幾個孩子

心事重重的河面

雪融之后，冰的厚度

與衣服同步。大河嘎吱嘎吱

興奮地叫了整一晚

河面心事重重，聆聽著路人

關于股票、房價、冰川紀的消息

陽光，鋪滿綿長的冰面

這是小河的高光時刻

光線和人們不停折射

從哪里來又回哪里去

人們不約而同

晾曬不堪重負的夢境

緊繃的晾衣竿彎曲成

開心至極的弧度

雪后的大地表情復雜

磚塊、落葉和垃圾

橫堆的冰面，愈加心事重重

風

風，是有記憶的

東南西北，分外清晰

一陣風就是一句詩

有意境有溫度朗朗上口似曾相識

后一陣風總想擦去

前一陣風的痕跡

風，是有顏色的

春夏秋冬，格外醒目

一陣風過后

蠟染的風景鋪天蓋地

喚醒每一個有趣的靈魂

陽光扶著風的階梯

在時間中定格

風，是有故事的

一陣接著一陣

愛與不愛在竊竊私語

回響

搗衣聲把控著河灘的節奏

響徹每一個黃昏

棒槌敲擊著衣裳

緊繃的河面如一面鼓

荷爾蒙裹緊襯衣的滴水

口袋里的故事在獵獵作響

鋪開的搗衣聲

如一塘皎皎的月光

光溜溜的青石板

留下那段鹽漬的歲月

馬和草原

1

最古老的象形文字

貫穿了草原這部史詩

風吹草低，見到懷孕的秋天

一聲響鼻，多少英魂站起

草原青色的嘆息

編織一張粗糙的宣紙

在馬頭琴的嗚咽里

雜沓的馬蹄與一支狼毫相遇

2

草原上最原始的舞者

如同永恒跳動的火焰

自由浪漫的蹄聲

踏破無際的空曠和孤獨

秋雨涂抹草原的心事

蹄窩深處泛出逼人新綠

3

草原上的日歷是馬的紀元

不知疲倦的白馬

沉默不語的黑馬

新的一天，總是隨鬃毛飄揚啟程

又在馬的嘶鳴里定格

看不見的韁繩勒緊了時間和喧囂

勒緊了我的自由和呼吸

【作者簡介：計軍，70年生，江蘇江陰人，曾用筆名言石、言實，二十世紀90年代開始發表詩歌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