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云南鎮雄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人民文學》《詩刊》《花城》《山花》《芙蓉》《長江文藝》等多種期刊，出版詩集《萬物的用意》，入選多種選本。

某一刻

我在用水盆接水洗衣服，水流傾注

我看水的時候似乎完成了一次面部識別

獲得了一次身份的認可

由此我可以進入車站，在流水的提示聲里

按照票根的時刻

趕往某個終點。水繼續注入

這臨時的計時器繼續給我的時間加上重量

我看見我面容里彎曲的頭發

如同彎曲的指針

而更多的沉默正擴散和流淌

這與我坐在火車上的時光類似

聲音在提示我，指正我，警醒我

而更多寂靜的負重在搖晃我，壓低我

水終于接滿了

又一次完整的面部識別，中年，沉寂的臉

列車到站，旅途結束

我對自己說：我獲得了一盆水的時光

或者，我在一段時間中

得到一次經驗的認可

都不太妥當，外面星光點點，月色微弱

我應該對自己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修正

在一盆水所構造的時空里，極微妙

除了秋風反復試探，無人覺察

藍

抬頭看去，黑壓壓的一群飛鳥

在我的注視中擴散開了

此刻如同漣漪，其中的深藍色天空

正慢慢擴大

這偶然的一瞥

似乎獲得了天空的指紋

打開了遼闊無垠的藍天

萬籟俱寂，風悠揚地吹

我對著云南的方向，那蒼茫深處

看了過去

我確信，有一小塊藍

正在我的注視下確認密碼，開門而出

遙遠地遞給我對這人間的

所有期冀

沙灘

孩子挖的沙坑一次次被潮水淹沒

我們繼續后退，而海潮繼續漲水

有時候往前多走幾步想洗掉泥沙

潮水之后又帶來了更多的沙子

我深知蕩滌內心的徒勞

恍惚中更多的沙粒正灌入胸腔

又在潮汐的反復救贖里，消磨了一部分

我看見深陷其中的自我

我帶著孩子往后再退去

一時半會潮水不會再趕上來了

現在需要找一個地方沖刷鞋子

太陽正西沉，海上的橡皮船一樣

在反復試探著海的深度

我想它也有蕩滌自身的徒勞吧

沖干凈鞋子的時候，太陽金色的余暉

涂滿了我的身體，閃著干凈的光

我對自己說：

這種逃離真好，我似乎擺脫了群體的潮汐

還洗干凈了一個太陽

透明

有時候看著那些路燈，光暈蕩漾

風灌滿我的衣衫時候

我把路燈看作一顆顆正被敲進黑夜的釘子

許多光泄露了出來，許多黑

再也沒有恢復的一日

有時候我在那些光里站立許久

逐漸復原了對這人世的感激之心

更何況這動態里維持靜態

一直將我衣衫充盈的大風

甚至多次，將我的影子扶正

還有幾枚落葉

在我的沉默里反彈而起，似乎將我

所有的黯淡鼓蕩起漣漪

有了水光粼粼的預期

所以此刻，我心生羞愧

想起自我的修正

或者，對路燈的比喻，也不太合適

他們就是一顆顆路燈

就是挖開黑夜的，一個個小窗口

光源源不斷

所以此刻就是此刻，這人間再多不出

一個隱喻

只有風灌滿我，如同光芒

似乎讓我透明，變成風本身

此刻

臺風和我一起坐了下來

我看著杯子里的水，漩渦休止

將全部的風暴還給寧靜

此刻，我感覺身體中的烏蒙群山

怒江、金沙江、瀾滄江都和我一起

坐了下來

他們陪著我一起放低思緒

這樣我的瘦小的母親得以在遠方

探出頭來

嗯，我在南粵的臺風中坐了下來

我把身體中故鄉的事物

一個個呼喚出來，一個個陪著我

坐下來

母親勞作完畢，正開門進屋

日光在身后扶著她，以代替我的目光

我喝下杯子中全部的暴風驟雨

“是的，我有了更多的寧靜”

母親也坐下來了，此刻的天空也正在

努力放低自己

以靠近我們

我在桌上放一張白紙

我的視野就降下來一場雪。我目光中的

白色的靜謐

正在拯救我內心的焦慮

這樣一片白多好，山川河流藏于其中

十萬只飛禽十萬只走獸

也藏于其中，萬物的聲音藏于其中

我輕輕拍了拍這張紙

我感到我撼動了一個白色的宇宙

現在，我的目光要從這場雪里

站立起來

我從它身下的事物里，挑選出一種

閃光的聲音

現在，這個聲音在我的視野里

站起身來

我對一場自我附加的茫茫大雪說：

“我終于帶著一種聲音，越過了我自己”

白紙微微戰栗，似乎是忍不住的

歡喜

二重奏

我在瓶子前面放了一個瓶子

這樣前面透明的瓶子

就被眼前這個棕色瓶子遮蔽了

我在一片棕色的朦朧里

搜索透明瓶子的記憶，我陷入徒勞

我曾經隔著山呼喚河流

隔著樺樹呼喚桉樹

隔著飛翔呼喚飛翔，我此刻有了

一整片棕色的羞愧

我知道是我把棕色瓶子放在這里

我卻期待有另一種力

幫我移開

這多么可怕

我推了推思想里的烏蒙山

用力在一種飛翔里

擦出第二種，另一種

透明的瓶子正帶著它的透明

看著我

我知道我正努力接近另一座山

今日

身體中藏好了一個祖國

沒來由的念頭，沒來由的感動

木棉樹搖晃著，在雨霧中饋贈我春天的眼神

異木棉還在開花

我低頭茫茫走路的時候被花香驚醒

這讓我身體中的祖國大地暗香涌動

嗯，這是云南的花香

這是西藏的高曠

這是敦煌的蒼勁，這是南海……最深厚的蔚藍

我的骨骼是山與城鎮，是長城是旗幟

我的血液是長江黃河，我的腦海里鋪開了

深海峽谷，安放了十個太平洋

現在我身體里有一個祖國，我在清晨走路

我把他喚出來，和我緊挨著走

我們手牽著手

這時候異木棉遞過來的花香將我們同時驚醒

這時候在雨霧中我們同時看到了春天的眼睛

嗯，這讓人沉醉的春天

一個人新事物一樣飽滿著，往雨霧中走去

山水蕩漾，搖晃著鳥鳴和蟲聲

風牽著風，風推著一個人和他胸懷中的祖國

風把他們推成了兩個人

風推著我和我自己，祖國

我們三個人

——三種生機

嗯，所有的春天都在我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