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點的潮濕

潮濕的蝸牛

從天到地

布滿，中伏天的黃葛枝

每對重獲愛情的老年情侶

踱步、遲疑、微微顫顫

老太太們普遍旗袍裹身

白色束腰小羊皮帶

紅色中跟鞋

在昏暗的綠蔭下小心翼翼

跟隨發根稀疏的老頭

她們和戀愛里的年輕女性截然不同

謹慎。羞澀。疑惑。觀望

迎合的姿態更多

像一只假肢，在離死亡更近的時刻

遞了過來

初生

等待話語的波濤平息

海底的浮渣

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一一遠去

大概要天全黑下來

白色的泡沫才會殆盡

我推著船

沉重。無力抗拒

直到把他從澀沙灘滑向海水深處

然后，輕輕閉上眼睛。沉入沙里

柔軟的棉被

淅淅瀝瀝的雨聲，撕扯耳朵

可以睡去。卻聽見腳步輕盈。咸咸的海風

俯身而下的親吻，柔軟

這么輕

好像云流舔舐海面

海浪突然卷起，捉住

這樣甘美這樣深邃，甚至令人感到了痛苦

讓一切都在幻覺之中

在一個人的命運周圍醞釀著命運。

也許會有痛苦

“你怎么哭了？”

而他的眼淚也淌了出來

基因

今天他們拉的不是煤，是

亡靈

過去的365個日子

卻只在今天領會

他們來來回回的

出現在我眼前

永不消失，永遠重復

才領會

依法監護子女

南紀門派出所的宣語

有特殊的含義

每一個父親都有自己的人生

有時候我會忘記這點

每一個女兒都會忘記

她們拒絕承認父親作為人的屬性

不安身體里有父親的笑容，悵然

他念念有詞

對著海峽之隔的生母永無遣散的懷念，疼痛

困于我們的基因

困于你悵望的長江

灰白色的光

淺灰色的光

銀灰色的光

灰，是波濤大部分時候的顏色

今天，我在長江邊沒有跑步

一船一船的亡靈

專注地駛過

半百父親口里吐出“媽媽”

煙波浩渺

嗚咽久久不息

花鳥市場

陰天有風

驅車來到熊婆婆的花園

那里有A區和b區

繡球是相中就能提走的無人售買款

荷花微時

朵朵嬌羞可養供在家

盤卷一種刺骨的香味，頓悟禪意

芍藥4塊錢一只。還能討價還價

奔放，碩大，張揚。毫無節制的怒放

只需靜待幾日

多色鳳仙的花籃

像女人們喜不自禁的裙擺

五月的紅是夏之序

粉紅，絳紅，杏紅，桃紅，水紅，朱紅

淺淺深深，蕩蕩漾漾

熱烈的時鐘

小烏龜的龜殼

被賣家涂抹上多巴胺的色彩

搖扇

在藤椅上，手持綠豆湯

陣雨突如其來

淋濕了所有的行人

足尖，腳掌，頭發

淋不濕的是肺

一個個像蛙

蹦跶在新時代花鳥市場

不積水的地面

口腔醫院

去口腔醫院補一個洞

醫生很著急

不耐煩地說著嚴重了要做根管治療

幾年前做過的根管治療

現在不頂用了

沒有什么是長久的

2萬元一顆的牙齒和3000元一顆的牙齒

壽命都差不多

嘴巴里開啟了星球大戰

電石火光

光是鉆頭的聲音就足夠讓人死去幾次

我渾身是汗

忍受三甲醫院的霸氣沖天

他終于給我打了兩支麻藥

我決定什么都不說，除了嗯嗯啊啊

一個不能向任何人傾訴的秘密。在慢性滋長

我知道肉體的顫抖和疼痛是真實的

精神的顫抖和疼痛同樣真實

中年以后，我開始獨自前往醫院

牙疼是一種創造

創造多么迷人

【強雯，著有散文集《訪古記》《重慶人絕不拉稀擺帶》，小說集《嶺上一號》《石燕》，長篇小說《靜水深流》《養羞人》《吃鯨魚的騾子》。曾獲重慶文學獎、紅巖文學獎、中國新聞獎、《中國作家》劍門關文學獎、巴蜀青年文學獎等。現供職于重慶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