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記]

蒼茫之地，無窮闊大，

天地間的許多事，我們沒有辦法，

季節枯榮，暑熱寒涼，

只能順從。

時光匆忙，它只告訴我們冷暖和陰晴，

剩下的，諸如善惡，諸如悲歡，

諸如聚散，

靠我們自己感受。

高到名山，低到淺草，

我與它們有一種素不相識的認可。

于是，我三分之一的時間，

用來天真、懵懂、恣意；

三分之一的時間，

用來放縱、狂妄、蕩漾；

三分之一的時間，

用來愧疚、回憶、懺悔。

不要欺騙，一次不相信，

就會一輩子不相信。

這么多年，記憶最深刻的，

是燕子銜泥，大雁南飛，螞蟻搬家，

就更愿意余生，

從一個孩子開始，

活成另外一個孩子。

道路上有軀體，

軀體下有石板，

石板下有土，

土下面，有神靈。

[人間事]

在我盼望早晨的時候，

天已經黑了。

蒼天對我夠寬容的了，

能夠容忍我那么多的殘缺和破碎，

我的心從幾十年前就一直破碎，

它沒有歸宿也沒有明亮，

唯獨保留的，是一點僅存的溫度。

常看到一些面孔：

不帶有光澤，沒有神經，

血液甚至沒有流速，

并且試圖把人身上的血管變為繩索。

我的痛苦在于，知道沒什么可愛的，

但我總不能什么也不愛吧？

塵世潦草，歲月久長，

許多時候罪名不是罪過，而是美德。

夏日星寒，高天殘月，

這個時間是半夜，人鬼神并存。

我在人世間，

嘆日出日落。

[自悟帖]

我知道我說的話如此無力，

不如蟲鳴不如螻蟻，

那說它干什么？

沉默倒顯得超然顯得孤高。

而聲音，是為了讓這個城市還有一絲可憐的血色，

是為了不對自己失望，

也不對這個世界失望！

夏日避蚊蟲，如是，

冬夜熬油燈，如是，

我如蟲如草，如霧如塵，

我知道，但我為什么要讓別人知道？

我如早晨的露水一般清亮，

但只是存在于瞬間。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內心和別人的內心，

甚至不知道自己。

目光如蟻，溫度如燭，

真的不是在掩飾自己的缺陷，

這個世界是博大還是渺小，

我無能為力，或者一無所知。

早晨，看著草，

看著開了的花和落在地上的葉子，

我知道，跟他們相比，

我從來就不純粹！

[秋風掃落葉]

秋風勁，

千山一夜紅遍，

百水亦寒涼。

風掃落葉，大地撒金，

那些葉子，枯干的成了糞土，

豐盈的也成了糞土。

而今天枯了，明年再榮，

有枯就有榮，枯榮有時是一歲，

有時是一瞬。

天蒼蒼野茫茫一片干凈，

這個世界，什么時候缺少過葉子？

缺少過草？缺少過顏色？

風掃落葉，掃得了這一樹掃不了下一樹，

掃的了這一秋掃不了下一秋，

掃得了這一輩掃不了下一輩！

一些葉子輕而易舉就吹落了，

有一些葉子是吹不落的，

什么什么風也吹不落，

一輩子也不落，

長出來之后就再也不落。

風一陣緊似一陣，

今年的風，吹枯葉子，

明年的風，會吹綠葉子。

風掃落葉，無非讓塵世漏出了真實，

真實是沒有遮掩的，

讓人看清這個世界的本源。

風乍起，

吹落一天殘葉，

總有秋風蕭瑟，

一樹綠無痕。

【郁蔥，原名李立叢。當代詩人、編審。著有詩集《生存者的背影》《世界的每一個早晨》《郁蔥的詩》等十余部，散文、隨筆集《江河記》《俗生記》《藝術筆記》，評論集《談詩錄》《好詩記》等多部。詩集《郁蔥抒情詩》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塵世記》獲塞爾維亞國際詩歌金鑰匙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