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歲的法國作家洛朗·莫維尼耶（Laurent Mauvignier）以所著跨越百年的家族史詩《空宅》（La mai?son vide）獲得了2025年的第123屆龔古爾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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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11月4日中午，龔古爾學院在巴黎右岸的德魯昂大飯莊召開全體會議后，十位院士極為罕見地佩戴徽章一同下樓，站到樓梯上，由院長菲利普·克洛代爾宣布《空宅》獲獎。

在這本厚逾750頁的小說里，莫維尼耶通過自己家三代婦女的視角，演繹了從19世紀末到二戰后的祖輩傳奇。

《空宅》自出版后便多獲好評。中華讀書報在今年9月先后報道了它榮獲世界報文學獎和南希書商-問題獎的消息。

在龔古爾獎開獎前夕，當主要競爭對手——娜塔莎·阿帕納（Na?thacha Appanah）的《心里的夜晚》（La nuit au c?ur）獲頒婦女獎后，《空宅》更顯得勝券在握。

確也如此。今年的龔古爾獎得主產生得頗為輕松。《空宅》在第一輪投票中便以六票勝出。

“我非常高興。”乘車抵達德魯昂大飯莊的莫維尼耶對在場等候的記者群說，“這是一份巨大的回報，因為它是一本源自我童年并跨越幾代人的書。”

自8月15日上市以來，《空宅》已售出8.2萬冊。問鼎龔古爾獎后，其出版商子夜社的大規模加印計劃勢在必行。

這僅是子夜出版社歷史上獲得的第四個龔古爾獎，遠低于40次折桂的加利馬爾社、獲獎17次的格拉塞社和12次的阿爾班·米歇爾社。

此前子夜社的三位得主分別是1974年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1990年讓·魯奧的《沙場》和1999年讓·埃舍諾茲的《我走了》。這三本書均有中文譯本。

2024年的龔古爾獎頒給了阿爾及利亞作家卡邁勒·達烏德（法拼：Kamel Daoud）描寫內戰持久創傷的第三部長篇小說《天國美女》（Hou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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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洛朗·莫維尼耶生于圖爾，父親是力工，母親是清潔工。他從小厭惡學校，卻在童年時期因病無法到戶外撒野而養成閱讀愛好，從中獲得啟示般的“自由感”，深受杜拉斯、瓦萊爾·諾瓦里納、克洛德·西蒙、弗朗索瓦·邦、托馬斯·伯恩哈德等作家的影響。長大后，他先在當地學習視覺藝術，后聽從作家朋友的建議，決定投身文學創作，并在1999年以小說處子作《遠離他們》（Loin d'eux）出道。描寫20世紀60年代阿爾及利亞戰爭暴行記憶的《男人們》（Des Hommes）入圍了2009年的龔古爾獎決選，并在2020年由導演盧卡·貝爾沃搬上了法語大銀幕。

莫維尼耶歷來字斟句酌，精益求精。他的所有作品均由子夜社出版，并與埃舍諾茲、讓-菲利普·圖桑和瑪麗·恩迪亞耶等人一起歸入子夜派作家之列。

《空宅》是莫維尼耶的第十部小說。《費加羅報》說它“猶如一首交響畫卷或恢弘的清唱劇”。故事始于1976年，洛朗的父親重新打開圖賴訥地區拉巴塞鎮上塵封20年的老宅，屋內留存著見證往昔的物事：黑色三角鋼琴、全套的左拉《魯貢-馬卡爾家族》、大理石臺面剝落的五斗柜、榮譽軍團勛章。最令人矚目的卻是家族相冊——奶奶瑪格麗特的面孔叫人拿剪刀系統性地裁掉了。文學尋蹤由此開始，三個女人的命運貫穿始終，交織著20世紀的暴力和風俗、父權制和戰爭、家族恥辱和集體記憶。

19世紀末，作者11歲的曾外祖母瑪麗-埃內斯蒂娜·普魯斯特本是富農父親菲爾曼的掌上明珠，享受著優良的教育，成長為天賦過人的青年鋼琴家，深深迷戀著當地的音樂老師，卻在專橫父親的極力阻撓之下，放棄前往巴黎入讀音樂學院的夢想，被迫嫁給不愛的男人——受雇于家族鋸木廠的大地主之子朱爾·希舍里。這段不幸婚姻的結晶便是1913年作者神秘莫測的祖母瑪格麗特的降生。

小說還講述了瑪麗-埃內斯蒂娜的母親讓娜-瑪麗。在菲爾曼去世后，她從以前的絕對順從蛻變為強勢專橫、一心維護體面的老板娘。

瑪格麗特的父親朱爾1916年死于凡爾登戰役。解放時期，她被控與占領者有染，遭剃發游街，終生蒙羞，從此遁入“沉默的堡壘”，41歲便因酗酒早逝。“那個從我八歲起就縈繞心頭的畫面，是父親目睹祖母在解放時被剃光頭的場景，當時他不過七八歲。”莫維尼耶在獲獎次日告訴法國國內廣播電臺，“這幅畫面塑造了我作為作家的部分特質。”父親屬于以“沉默的人”著稱的一代法國男子，所以他是從母親那里聽說瑪格麗特的故事的。“我記得那些被剪去面容的照片。尤其不能談論她。那是絕不能觸碰的禁忌。”

1983年，作者的父親在兒子16歲時自殺身亡。

《空宅》里的所有男人都是小角色。男作家莫維尼耶全力描寫了三代法國婦女的形象，如《法蘭西西部報》書評所言，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上，女人往往承受著代代相傳的不幸：讓娜-瑪麗的順從導致瑪麗-埃內斯蒂娜被迫嫁人，母愛的缺失又造成她女兒瑪格麗特的不幸。

“我相信我的家族史與數百萬法國人的家族史相似，既有黑暗的一面，也有輝煌的篇章。”莫維尼耶獲獎后對法新社說，“經過兩三代人之后，記憶就會逐漸消逝。一旦這條線斷了，一切就徹底結束了。”

龔古爾獎貴為法國頭號文學獎，但獎金只有10歐元，約合人民幣82元。不過，獲獎作品可借此在書市上一飛沖天，銷量增長往往可達40萬冊。2020年的獲獎小說——埃爾韋·勒泰利耶（HervéLe Tellier）的《反常》（L’anomalie）甚至賣出了100余萬冊。

但市場的真正動力并非文學獎，而是法國人的閱讀傳統。

每到年末，都有無數的人尋購好書，贈送親友。在法國，小說才是真正的腦黃金。文學獎只是迎合了這種社會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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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古爾獎的小弟弟勒諾多獎11月4日當天一同在德魯昂大飯莊開獎。49歲的法國記者和作家阿代拉伊德·德·克萊蒙-托內爾（Adéla?de de Clermont-Ton?nerre）以其小說新作《我曾想活著》（Je voulais vivre）獲獎。小說寫的是《三個火槍手》里男劍客達塔尼昂的女宿敵米拉迪·德溫特的故事。她本名安妮·德·布勒伊，乃大仲馬筆下的蛇蝎美人和黎塞留主教麾下的間諜，未經審判就被火槍手定罪，未經辯護就遭到處決。德·克萊蒙-托內爾竭力忠實于仲馬的原著，同時深挖《三個火槍手》埋藏的伏筆，借由垂暮之年的達塔尼昂在馬斯特里赫特圍城戰中的懺悔，從米拉迪充滿暴力的童年開始，為她重新賦予了屬于女人自身的聲音，書寫了一個為生存而進行危險博弈的傳奇女子。在這個太多男人企圖束縛與占有她的時代，米拉迪為祖國、理想和自由而戰，直至跨越最后的界限。

此前一天，11月3日，52歲的泰盧固印度裔毛里求斯法語作家娜塔莎·阿帕納以其第12本書《心里的夜晚》贏得了法國頭號婦女文學獎——費米娜獎。阿帕納在書里描寫了三位深陷男性暴力漩渦的婦女，其中一位于2021年在波爾多附近的梅里尼亞克被已分居的丈夫活活燒死。該案在法國一度引起巨大反響。該國每三天就有一位婦女死于伴侶或前伴侶的暴力行為。第二位是作者的表妹，她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2000年在毛里求斯被丈夫殺害。第三位是作者本人，她曾赤腳逃離在毛里求斯同居至25歲的偏執而嗜暴的伴侶。此人建立的“身心操控機制”包括“辱罵、攻擊、將她與朋友隔離、監視行蹤、控制外出與著裝、替她發言、懂得哄騙、實施勒索、讓她相信除了留在他身邊別無選擇……”

《心里的夜晚》亦早早獲得市場承認。出版商加利馬爾社的母公司馬德里加爾集團表示，該書目前已售出約6.8萬冊，并將加印三到四次，因為一本好的婦女獎獲獎作品銷量通常在12萬冊到15萬冊之間。

2025年費米娜獎的外語小說獎頒給了54歲的愛爾蘭作家和《穿條紋睡衣的男孩》作者約翰·博伊恩（John Boyne），獲獎作品是他的新作《四元素》（英文原名：TheElements）。該書分《水》《土》《火》《氣》四中篇，描寫逃避過去的母親、面臨審判的足球明星、與童年創傷抗爭的外科醫生、與兒子一起經歷蛻變的父親，以縱容者、共謀者、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多重視角，追溯愛爾蘭各地性虐待和創傷的曲折歷史。

費米娜獎是法國最負盛名的文學獎之一，創辦于1904年，僅比龔古爾獎晚一年，其12人評委會全由婦女組成，初創時意在獎勵婦女文學創作，后來把頒獎條件調整為“最富想象力”的作品，男女作者均可參評，但女性因素依然強烈。

11月6日，67歲的法國著名非虛構小說家埃馬紐埃爾·卡雷爾（Emmanuel Carrère）以回憶母親、已故法國俄蘇史學家、法蘭西學院院士兼學院常務秘書埃萊娜·卡雷爾·當科斯（本名葉連娜·祖拉比什維利），并講述他們之間復雜母子關系的《集體農莊》（Kolkhoze）一書成為美第奇獎的得主。

法國《世界報》說，卡雷爾“毫無怨恨卻堅持不懈地拆解了母親精心構建的形象。在他的筆下，母親成了膚淺的、教條主義的理論拼湊者，渴求榮譽的社交名媛……歸根結底，這是個專橫的女人，其固執程度唯有她的不忠可以匹敵”。

而在卡雷爾看來，這樣重繪母親的畫像并公之于眾“并未讓我備受折磨。我母親不是教堂彩窗上的圣人，而畫像里總需要些陰影存在。我深知她絕不會喜歡這本書，但我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寫作過程中令我觸動的是，在她成年后嚴肅而復雜的人生里，我發現了一種喜悅與純真。說到底，講述這一切也是一種對她的致敬”。

厚560頁的《集體農莊》是今年秋天法國文學回歸季最受矚目的作品。保奧洛社在9月4日發行該書前將首印數定在12萬冊。而根據尼爾森圖書數據的統計，它在獲獎前的銷量已接近14萬冊。

美第奇獎的外語小說獎頒給了59歲的英國作家尼娜·艾倫（Nina Allan）關于陳年滅門慘案、社區創傷和偏遠海島精靈傳說的魔幻故事《好鄰居》（英文原名：TheGood Neighbours）。

此外，71歲的海地作家亞妮克·拉昂斯（Yanick Lahens）以其描寫勇于追求自由的太姥姥和姥姥的家史小說《夜航乘客》（Pas?sagères de nuit）獲得了2025年度的第110屆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中華讀書報上周已經作了報道。

到了這兒，2025年的法國文學大獎季基本上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