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杰·索木東    藏族，又名來鑫華，甘肅卓尼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有詩歌、散文、評論、小說散見《十月》《當代》《民族文學》《詩刊》《光明日報》《讀者》《文藝報》《四川文學》《青海湖》《飛天》等刊物，作品入選個總結性選本，譯成多種文字。著有詩集《故鄉是甘南》。現供職于西北師大。

空中花

沿著海岸線走，盡力繞開

砂礫，蟲豸，貝殼和人群

整個人間沉睡在一則謊言里

石頭開著花。燈次第亮了起來

塞滿窗口的鋼鐵，開始喧囂

獅子是隱喻。充滿開示的名字

代表著無畏，勇猛，智慧和精進

魚翔淺底，果真就能暢通無礙嗎？

——獅頭和魚尾都來自天際

無根之水，來自天際

有人說心燈滅了，有人說夜晚來了

大地上還有炮火和殺戮

行走在高處，更會心悸于

腳下的每一片虛空

赤道的午后

從萬米高空飛過，北國的山頭

依舊裸露著堅硬與白——

一直倔強地以為，半生艱辛

只是為了縫補童年的貧瘠

漸知天命的時候，就能靜候

一朵蓮安靜地盛開

巨大的樹冠云一般鋪開在半空

粗壯的根莖扭結成了人的模樣

在遙遠的南洋，在赤道附近

總有那么一刻，萬事萬物

都見不到，如影隨形

所有的生命朝著一個方向葳蕤

陌生的街頭，誰會遇到

久違的自己？

獅城隨記

太陽又要落到大海的那邊去了

赤道附近，失去影子的腳下

一頭獅子蟄伏內心的吼聲

已經慢慢調息

貝類和植物都在瘋狂生長

水泥和欲望也是。在牛車水

已經見不到拉水的牛和車

背影里的村莊深藏著所有的秘密

紙醉金迷的烏節路，所有的人

都朝一個方向行走——

進入城市的方式，居然如此相似

南洋十四行

馬六甲海峽的風就這么吹著

天空下沒有飛鳥劃過。你說

連這里的石頭都來自遠方

那么多的面孔裸露在太陽下

他們來自印度，馬來，西歐

和遙遠的中國。那么多的財富

或者汗水，裸露在沙灘上

背光處的影子，魔幻如此刻的相遇

終于沉靜下來了。我們都得

壓低喉嚨說話。生怕一不小心

會在夜色深處，透露自己

年過半百的來歷

——內心深處的洶涌

再平靜的大海也無法止息

克拉碼頭的燈

擁擠的語言和膚色塞滿忙碌的街口

只有風，能在虛空涼爽地穿梭

我們言說的往事多么遙遠

幾艘渡輪緩緩行駛在河面上

舊禧街的警察局有著彩虹般的夢

來自東北的女孩兒已經抵達四日

她精彩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在這個快速流轉的世界上

漸知天命的我們，需要停歇

和抵達的地方，已經不疾不徐

十九世紀的倉庫深處，有一盞燈

面容模糊的披頭士在深情歌唱

已經寫不下冰冷的詞語了

歸去的夜，就多出來了幾分趔趄

晨曦里的一棵樹

趕海的人沐著星光

薄薄的月亮就升了起來

白色的沙灘上，有貝殼和砂礫

席卷，裹挾，拉扯著遙遠的海岸

或者，就這么沒入深沉的水底

巨大的雨樹懷抱茂盛的蕨類

在暮色下悄悄收起所有的葉片

晨曦里行路的人有福了

舒展的葉脈灑下一枝甘露

塵世的喧囂，尚未抵達

行走在南國，一直在想

四季葳蕤的這些草木

是否也渴望著繁華落盡

想起一只鷹

北斗把時光分成黑夜和白晝

春分把季節分為南方和北國

窮盡半生，依舊不能

把所有的生靈，簡單分為

惡者和善類

春天來了。和煦的陽光和風

似乎都能拂上僵硬的面容

碧桃，連翹，香莢蒾和紫丁香

正在次第開放。蹲踞巉巖頂上的

鷹隼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說起鷹隼和靈鷲，就會有人問我

為什么總喜歡盯著空無一人的蒼穹

和天際的那片流云

牧 歌

天氣晴好。從萬米高空俯瞰

獨行于南海上的這艘橘色渡輪

并不顯得有多寂寥——

涌向海天之際的朵朵白云

正被一片彩色衣襟緩緩牧放

多么熟悉的一副童年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