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提起瑞士小鎮達沃斯，很多人首先想起的可能就是每年在此地舉辦的世界經濟論壇。自1971年克勞斯·施瓦布創辦至今五十余年，該論壇已經成為世界經濟領域最重要的高級會談之一。或許也有人想到，坐落在阿爾卑斯山間的這座小鎮，在一個多世紀的時間里，一直是國際冬季運動中心之一，有著歷史悠久的頂級冰雪運動設施，頻繁舉辦各類國際性冰雪運動賽事。

然而，對于文學讀者來說，達沃斯的意義可能更多與托馬斯·曼聯系在一起。正是在這里，這位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獲得了創作其杰作《魔山》的靈感。

攀登“魔山”之路

1912年3月，托馬斯·曼的妻子卡佳被診斷出患有肺結核。遵照醫囑，她啟程前往瑞士達沃斯療養半年。盡管僻處阿爾卑斯山中，但彼時的達沃斯已經是知名的療養勝地，隨處可見的療養院吸引著來自歐洲各國的有產階級，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生活氛圍。

兩個月后，惦念妻子的托馬斯·曼前來探望卡佳。由于海拔變化，他一時難以適應，感冒發燒，療養院檢查后認為是肺部有陰影，建議他跟妻子一樣在此地療養半年。但咨詢過家庭醫生之后，他還是只待了三周之后就下山了。

托馬斯·曼與妻子卡佳

多年以后，托馬斯·曼說，如果當時留在山上，或許就會跟《魔山》中的漢斯·卡斯托普一樣，一直躺下去，不知何時才能下山來。然而，這短短的三周讓他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于山下的世界，以及其中有趣的人物和生活，啟發他去創作一部想要抵御死亡誘惑與混亂無序的作品。

次年7月，他開始著手這部計劃中的中篇小說。雖然因諸事纏身而寫作不順，但他瞅準一切時機，為作品收集各種材料。然而，當1914年6月28日薩拉熱窩的槍聲響起，整個歐洲開始進入一個天翻地覆的時代。席卷一切的戰爭讓托馬斯·曼也未能置身事外，文學創作在生活中已然退居次位。

一戰結束次年，當德國人收拾滿目瘡痍、尋求回歸生活正軌時，托馬斯·曼也重返《魔山》的寫作，并且進展相當順利。只不過漸漸地，這部最初設想的中篇作品越來越像一部長篇小說，而長期生活中新的機緣，讓他為這部小說裝入無比龐雜的內容：在慕尼黑觀看醫生演示X光透視，經歷神秘術實驗；在科堡醫院旁觀手術過程；在維也納結識匈牙利學者盧卡契；與一度病危的兄長亨利希·曼和解；在博爾扎諾與豪普特曼夫婦一起度假。這些事件與人物以不同面貌穿插于《魔山》之中。

到1924年11月底出版之時，這部耗費了11年的作品已是上下兩卷、長達千頁的巨著。甫一問世，《魔山》就反響熱烈，四年之中銷售十萬冊，而且很快翻譯成多國語言，贏得世界聲譽。

1924年第1版《魔山》

這吊詭的生活

正如1912年達沃斯之行的收獲讓托馬斯·曼出乎意料，在寫出《布登勃洛克一家》《死于威尼斯》之后，又登上另一座創作高峰，《魔山》的主人公、年輕的卡斯托普也不會想到，走上社會之前的一次預期不過三周的探望之旅，會綿延成長達七年的“療治”迷夢。若非一戰的炮火轟隆，或許他會與山下人間永隔，將自己的一生都交代在療養院中。

人生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拐彎，讓人永遠料不到前路通往何處。漢斯·卡斯托普應該會對此深表同感。

從自己所在的北方故鄉漢堡前往達沃斯，路途遙遠，近千公里的距離，要穿越諸多陌生之地，過湖翻山，才能抵達目的地那小小的站點。這似乎也預示著他將要面臨漫長的未知時光。而如果從漢斯·卡斯托普的情況來看，他完全不屬于這山中世界：家境優渥，年紀輕輕，身體康健，剛結束學業，即將進入大型公司擔任工程師——完全是大好青年，前程遠大。

盡管路途遙遠，但托馬斯·曼并沒有在卡斯托普的旅程上花費太多筆墨，很快，他便抵達終點，與要探望的表兄相見，一頭扎進了未知的混沌。只不過，這短短的旅途描寫，卻也蘊含著耐人尋味的細節。例如火車上那本名為《遠洋船舶》的小冊子，“是他剛踏上旅途時翻過幾次的，眼下卻已被扔在一邊不加聞問了”。這或許也暗示著，他與自己在山下的未來職業和人生，也漸去漸遠了，前方是另一條路。

然而，即便是對于已經在山上久住的表兄約阿希姆，這里按部就班的生活也并非一眼可望到頭。他難耐山上的枯燥無味，執意下山，投奔所向往的軍營生活，最終卻又無奈地屈服于身體的限制，重返“魔山”。其中既有宿命感，又讓人難免慨嘆生活的吊詭。

當時間來到1960年代末，這種吊詭感達到至高點。此時，托馬斯·曼已經離世十多年，年邁的卡佳找出了當時促成她達沃斯之行的X光片，寄給曾經的達沃斯高山醫院院長，對方竟然發現當年她的肺結核診斷是誤診。如果托馬斯·曼健在，得知這一消息，不知該作何想？

魔力，魔幻，還是魔怔？

小說一開始，托馬斯·曼就一再強調，漢斯·卡斯托普“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青年”，可是，這普通青年的故事卻值得講述，因為經歷過一戰者發現，那屬于永遠無法返回的時代，并且因時空相隔而漫射出別樣的迷人色彩。

然而，托馬斯·曼卻在這普通青年的經歷中疊加了諸多人生元素，并由之出發，讓思想之翼無限延展，從而把這樣一部就情節而言堪稱簡單的小說，變成了容納彼時歐洲各種思潮的宏大之作，“可能是所有小說中最富思想的作品”（蘇珊·桑塔格）。就連托馬斯·曼本人也說，這本書至少需要讀兩遍，才能獲得更深的體會。

1982年版電影《魔山》劇照

在漢斯·卡斯托普的故事里，疾病與死亡處于中心位置。早年父母相繼病故便已經讓卡斯托普對這兩者的因果性有著至為真切的體驗，但在“山莊”療養院里，疾病與死亡的關系卻存在著不確定性：在一個個走向墓地的病人之外，總有人并不把這里當作人生終點站，而帶病奔下山去，繼續自己的生活。這種不確定性或許潛藏著一種現實的隱喻。一戰之前的歐洲正如山上的病人抑或卡斯托普，面臨著難以預料的將來，是躺在病榻之上等待死神來臨，還是奮力掙脫束縛，走向新生？卡斯托普開放性的結局也說明了歐洲的命運在一戰結束之后仍存在變數。

山下的炮火如同警鐘，驚醒了山上的病人，仿佛一場迷夢就此散去。而“夢”從一開始就伴隨著卡斯托普，上山后第一晚，夢中的死亡與荒誕所見以及由此而來的悲喜哭笑，兼有超現實的虛幻與對現實的預示。如果說夜晚之夢尚在常規之夢的范疇，那么到了卡斯托普在雪暴之中所進入的夢則進一步模糊了其與現實的界限。這種迷離的狀況更讓人難以自拔，但卡斯托普在經歷了自我心理剖析之后，說出了那句有名的話：“為了善和愛的緣故，人不應讓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他因而也就從迷夢中醒來，成功地逃離死亡。這也預言了他最終得以跳出“魔山”這一巨大的夢境，落腳實地。

無論是魔力、魔幻還是魔怔，都意味著《魔山》有太多超越尋常的引人之處。例如，盡管維特根斯坦說，人無法活著體驗死亡，但跟隨卡斯托普，死亡的無限逼近仍讓人間接產生復雜的感受。而從個人之夢到群體之夢再到時代之夢，托馬斯·曼對夢的多層次、多角度書寫，也讓人再度重溫弗洛伊德思想盛行的年代。

正如小說體現出敘事的簡約與內容的繁復兼具，關于作品的風格與韻味，托馬斯·曼有著異曲同工的表達：“《魔山》將是我寫過的東西中最為性感的，然而風格十分冷峻。”或許正是這種復雜性，讓小說具備了難以復制的魅力，不僅在托馬斯·曼自己的創作中，而且在整個現代德語文學中都成為一座孤絕矗立的高峰，令辛克萊·劉易斯、伊塔洛·卡爾維諾、米蘭·昆德拉、A. S. 拜厄特、村上春樹、宮崎駿等后來者無比推崇，也讓一代代讀者隨著漢斯·卡斯托普的腳步，在上山、下山中體味人生的無常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