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小郡之秋》劇照 李春光 攝

創新是藝術的生命力所在，也是對話劇創作者的要求和考驗。然而，如何在傳統的主題上推陳出新、回應時代的熱切呼喚和期盼？近日，北京人藝上演的話劇《小郡之秋》給我們提供了審視這一問題的新視角。該劇由美國劇作家崔西·萊茨創作，唐燁、龔麗君導演，是2008年普利策戲劇獎獲獎作品。劇作以一個普通美國家庭中夫妻、母女、父女、姐妹等不同人物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為線索，呈現出20世紀末以來美國小鎮家庭的危機，并借助對“家庭”這一傳統戲劇主題的再挖掘，對當代美國文化和社會問題進行了深刻揭示與反思。

深入挖掘經典議題。家庭關系是話劇中一個歷久彌新的主題，也是美國戲劇名作輩出的創作領域。《榆樹下的欲望》《玻璃動物園》《推銷員之死》《誰害怕弗吉尼亞·伍爾夫》《真正的西部》等劇作，都是在家庭故事中討論社會文化與人性問題。珠玉在前，《小郡之秋》如何突破既有的創作范式，找到屬于自己的創作角度？

該劇選擇關注破碎的家庭關系，以父親貝弗利雇傭保姆、交代家事揭開序幕，以其失蹤和死亡為最重要的戲劇線索，逐漸揭示分崩離析的家庭真相。這個大家庭中，不但成員之間相互疏離，每個小家庭也充滿著各自的內部矛盾。劇作通過精巧的情節設計，讓一個個隱秘的矛盾在舞臺上漸次揭開，引發觀眾對家庭關系和殘酷人性的思考。而在家庭主題背后，延伸的則是劇作家對美國文化的反思。劇中的父親曾是一個獲獎詩人。表面上看，他的自殺源自被家人拋棄的失敗的家庭生活，但從更深層次上看，他的死源自精神和情感的多重絕望，表達了對沒有精神生活、只崇尚成功學和張揚個人欲望的文化境遇的失望。這是該劇暗含的更深刻的文化反思主題。

精心打造立體結構。除了好主題、好故事，戲劇結構也是能否打造一出好戲的關鍵。該劇采取線性敘事結構，同時，又通過懸念和對比建立起更為多元和立體的整體戲劇結構。

劇中，精準的包袱和巧妙的懸念形成了緊湊的前后呼應。話劇開場，父親突然失蹤，能否將他找回成為第一個懸念；發現父親死亡后，判斷其是否為自殺構成第二個懸念；之后，一直單身的二女兒聲稱有了男朋友，則產生了第三個懸念。第二、第三個懸念緊接著又成為引爆家庭沖突的導火索，最終暴露出深藏的家庭舊日丑聞和冷酷真相。可以說，“懸念”是該劇最成功的結構技巧。尤其在劇情推進過程中，新角色不斷出現，總能帶出新的個人秘密。這些連續不斷的懸念，猶如縱向時間線索上一串點燃的爆竹，在劇場中接連“炸響”，讓每一段劇情都充滿驚奇與張力，緊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此外，看似無足輕重的角色也成為劇中推動劇情發展的結構性存在。女保姆焦娜作為印第安人，以獨特的身份視角，成為全劇重要的隱性敘事支點。話劇一開場，父親贈給她艾略特的詩集，并允許她隨意使用所有藏書，這象征了文化傳承；劇終時，所有的女兒都離開了，失魂落魄的母親倒在她懷里；而在大女兒的未成年女兒被人侵犯時，也是她出手相救，扮演了女孩的保護者。焦娜的存在成為劇中白人家庭的參照，有著深厚的文化象征和隱喻意味。

好的結構可以召喚出劇本深處的敘事力量。比如，經典話劇《雷雨》嚴格遵循“三一律”要求，按照時間順序強調戲劇沖突的發展和高潮；《茶館》采用歷史橫截面的并列式結構，串聯起不同時代的眾生相。匠心獨具的結構保證了敘事的成功，《小郡之秋》的創作實踐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舞臺呈現虛實交融。該劇舞臺看似簡單，卻蘊含著導演和設計者的巧思。舞臺主體設計了一個寫實和虛擬巧妙結合的美國鄉村多層住宅：三層房屋的核心區和臺唇兩側的書房、秋千做以寫實處理，書房和其他房間的聯絡則為虛擬，四面墻壁也是虛化的。夜晚的客廳場景中，以背景幕布上點亮的窗戶來提示觀眾故事發生的時空。

轉臺內外形成了兩個表演區，通過轉臺換景保障劇情推進的流暢。此外，三個樓層都有獨立的表演區，如此，不但有利于保持行云流水般的戲劇節奏，也強調了人物之間的關系。印第安女孩和外孫女的對話發生在最高處的閣樓，兩個人都是沒有話語權的邊緣角色，同時又都代表未來和希望。二層是大女兒和女婿的住房，兩人的沖突在這里展示，突出了這條重要的故事支線。

舞臺設計輕巧靈動的風格也在演員的表演中得到呼應。三代演員同臺獻藝，老一輩藝術家表演精準凝練，年輕一代穩扎穩打。劇中很多細節處理精巧而富于表現力。譬如開場時，母親夾著煙晃晃悠悠走向父親書桌，父親閃身讓開的同時迅速移開酒杯，讓母親彈煙灰的動作撲了個空，顯示出多年夫妻間的知己知彼。再如，母親羞澀地接受了三女兒的護手霜，一邊贊美“真香”，一邊不經意地把它滑進了口袋，盡顯小女人情態。在刻畫人物性格、表現情緒情感上，這些細節可謂事半功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扮演母親的演員龔麗君，她在舞臺上成功展現了角色半神經質半清醒的癮君子狀態，舉手投足隨意舒展、空靈優雅，沉靜羞澀有之，暴烈激昂亦有之，其表演情緒飽滿、收放自如，堪稱典范。

該劇的成功帶來了多方面啟示，尤其對于聚焦家庭主題的話劇而言，未來的挖掘潛力仍極為廣闊。當下，人口結構的深刻變化正推動著家庭內外社會關系的調整，比如養老已成為重要的時代課題；數字時代的飛速發展，也讓親子溝通、家庭教育等社會議題呈現出全新的形態和挑戰。這些現實語境的變遷，不僅為話劇創作帶來了鮮活的時代素材，也為其拓寬了思考的維度和持續探索的空間，更為當代家庭題材劇的創新表達孕育了新的可能。

（作者系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