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峰

翠微峰上住著自給自足的人

他們日常勞作滿足一日三餐的索取

也在書香氤氳里實現內心的自足

沿著陡峭又狹窄的天梯向高而行

高處有易堂九子，有石上的人名與文氣

高處是翠微峰上離天空最近的潔凈之風

只有詩意與文章躲得過時代的蹉跎

它們跨越一代人與另一代人的隔閡

不被相互辯駁的嘈雜所淹沒蒙蔽

我在遠處看著翠微峰也飲著翠微峰的水

相信所有留下印記的山峰都沉重不可移動

紅軍醫院

一百間屋子才夠用，才夠裝下疼痛和咬牙

一百間屋子才夠用，才夠裝下反“圍剿”的壯烈

在小布的紅軍醫院不是唯一的收納傷痛的空間

在戰場的前線，在硝煙覆蓋的每一處土地

那流血和犧牲的硬漢子，都需要醫治和撫慰

記下陣亡，記下負傷與失散，記下九千個人名

也記下總后方醫院兩千個傷病員不畏死的目光

創傷密布的紅軍醫院細碎腳步都是緊張的

缺藥的醫生，繃緊的心有時交給命運有時交給信念

淚流滿面的人搶回一條生命便也搶回一個戰士

將所有英勇與壯烈的故事逐一細讀

又在紅軍醫院舊址的角落里看見隱現的遺言：

娘，我痛。我堅持不死掉。

隔著九十五年，我仿佛看見那個中彈的年輕人

我不自覺代替他攥住拳頭抓緊布單

燈火的長龍

給每一盞燈取一個名字，給每一種燈取一個名字

橋幫燈，扛燈，板凳龍，草龍，香火龍……

——到后來，元宵的燈火都有名姓，歷劫成龍

燈火的集合為正月的村莊點燃夜色也承續民俗

那古老的儀軌在舊時已經固化等待后人解封

春天里蘇醒的燈火一盞一盞蜿蜒成龍穿過田野

對這人間有足夠的熱愛也對這村子有足夠的深情

舉著燈火的每一人都像在曠野上為祖先照亮

為農耕時代孑遺的詩意進行注腳

歸鄉的人啊，宗祠前點燃燈籠的人啊，請相信

這挺立于世間的每一個生命，都懷抱著一盞燈火

它們的搖曳與閃爍，肅穆又讓人吊膽提心

舊址

依舊泛出緋紅，仿佛

那個穿舊軍裝的人還在思考和籌劃

那群穿破軍裝的人還在戰斗和沖殺

疼痛的傷口依舊在咬牙等待食鹽水消毒

練習標語的戰士依舊寫不齊整七個漢字

舊址和舊址群都曾拓印深沉的歲月

都曾記錄一長段時間的心跳和體溫

在寧都，在小布，在群山包圍處

種地的人和拼命的人相互溫暖相互保衛

那是九十多年前的事，卻不用依靠妝古史

舊址里坐臥行走過的每個人和每段事

都在到贛南讀歷史的人心頭鮮活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