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汪曾祺紀念館

先生 我來到的時候

你已離開了二十六年

但這并不影響我們的相見

我帶一腔塵肺病來看你

從峽河到高郵 穿越關山萬里

摩托車換乘汽車 汽車換乘動車

懷揣一張黃油烙餅

天氣如此晴好

莫非這就是天意

天意自古高難問

何況這是江南多變的秋天

紀念館安靜 游人三三兩兩

門前臺階低緩 池水清凈

像你的文字和生平

每一個人都可以抵達和相見

在徐州東換乘的兩個小時

在亂哄哄的候車室 我再次整理了思緒

以便相見時順利回答你的提問

畢竟 你離開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人間云翻雨覆

一日千里的高鐵替換了車馬

阿慶嫂關了茶館 在風塵路口

為現代旅游業背書

進了玻璃大門 回看門外

才發現你走后的世界是無法回答的世界

先生 來此之前我對你所知不多

從南廳到北廳 從一支湖筆到一幀黑白照片

你命運的大幕由感性到知性徐徐拉開

你出生在戰火動蕩的年代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

從西南聯大到文昌胡同 從小說家到劇作家

從來沒有誰像你這樣 一個人的人生集成一段時代史

感謝小小山水間一座平淡無奇的紀念館

盡管大地上的紀念館早已失掉本心

不是為了記憶而是為了忘卻

我注意到墻上玻璃框里的一段描述

大意是先生虛構故事能力很差

所有小說都來自真人真事

是啊 文學從來沒有高于生活

也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這人世間盛產雕梁畫棟的建筑

更盛產彩繪與鑲金的歷史

只有青海頭的風塵說出青海

瓦棱上的明月是真正的流浪

在開門即相見的塑像前

人們紛紛與你靠近 合影

以億為像素單位的電子科技讓一瞬化永恒

證明流水見過高山 不虛此行

手感告訴我 被時間打上包漿的材質屬于精銅

精銅有幸 成為一個人的一部分

精銅不幸 永遠與一個人千里萬里

燈光從天棚上打下來

燈光映照人們與生活的飛吻

穿越大半個中國來看你

穿越四分之一個世紀來看你

先生 遺憾沒能帶一束梔子花給你

北方正水瘦山寒 所有的山花都已開敗

只有野棉花在鮮花與棉花之間掙扎

來的都是客 人走茶就涼

生活的確是好玩的 命運從來也一樣

在趕往揚州站的網約車上

我想起館前的地磚有幾處破了

里面積滿了雨水 里面

有我的病容和笑容 我無力帶走它們

只有文游臺紛落的桂花將它們收起

四十一碼的皮鞋

在偌大的展廳

在一方不顯眼的玻璃柜中央

一雙皮鞋格外醒目

它與硯臺 手稿 刀尺 證書擺放一起

那樣異類 又那樣相得益彰

棕紅的顏色 親切又從容

一雙四十一碼皮鞋

今天看來 和它踩過的時代一樣老舊

粗糙的皮質 呆板的款式 底部沾著泥土

但并不影響它行走的半徑大于某些時間

這是一雙真正的文學的皮鞋

作為時間的對手 它做到了完勝

江南的太陽真好

秋天的光線和萬物有相同的色譜

在館前的水池里掬起一捧水洗了臉

抬頭之際 看見一個老頭兒

系一條圍裙 提一籃青菜和山芋

一雙皮鞋 在生活里進進出出

高郵湖的下午

久負盛名的事物比盛名平靜

在高郵湖 在我們到達的下午

天空下著細雨 湖水蕩漾

煙波中的桅桿并沒有增添水的浩大

因為細雨綿綿 我們不得不撐起雨傘

相形之下 人的坦蕩遜于水的坦蕩

江河永遠不乏傳奇

一方水波不驚的大湖更不乏名姓

據載 它有十一個名字

分別承載著多舛的身世

多少王朝人事都化作了云煙

多少人間的偽命題被大水明鑒

據說 湖水的某一面連接著天長

它也連接過1859年的某個下午

那個下午 殘陽如血戰火撕碎濤聲

一群不甘命運的人上演命運的高光時刻

幾年后 作為戰敗者的幸存者

一些人由太湖入長江 棄水路擇旱路

最后在一個叫峽河的地方點燃煙火

在水泥堤壩上我們站成一排

接受相機的多維度擺布

努力擺出指點江山的樣子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方水域

但可以無數次進入同一只取景框

人的悲哀在獲取了風景后再無風景

以至于飛過頭頂的一只白鸛

在轉身離開后

從記憶里徹底消失

邵伯湖邊想起秦觀

兩情若是長久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

在秋陽普照的邵伯湖邊 我不斷默念著

屬于自我安慰的古人詩句

除了被朝暮隔絕還能怎么樣呢

自古愛情多別離

就像一生里 詩人與一首詩的境遇

事實上 詩歌只是詩人的外套

失意時穿上 得意時脫掉

但已足夠讓數百年后的人們趨之若鶩

讓一些北方人順江而下尋找所謂密碼

結果是 來時一無所知歸時更加無知

悲傷還是悲傷 懷念還是懷念

古月夜夜照今人

湖風也不例外 含著腥味的湖風

把一些桂花吹落 把它的香氣分給每一位行人

作為行洪走廊 邵伯湖有永遠的使命

作為北宋詩人 秦少游已脫離北宋和詩歌

成為我們出逃最后的舟楫

【陳年喜，生于一九七〇年，陜西丹鳳縣人。已出版《微塵》《炸裂志》《活著就是沖天一喊》等著作，獲第一屆桂冠工人詩人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