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輝:大運河的明珠
千里運河,曾是國家的主動脈,它流到哪里,哪里就是一派繁榮。湯湯流水邊的高郵城,無疑是大運河邊的一顆明珠。
我與高郵是有緣的。高郵與我的家鄉(xiāng)興化毗鄰。上世紀80年代,我寒暑假回家,長途線路就是從南京到揚州,然后是江都、高郵,抵達興化。從江都開始,公路就緊挨著大運河,依河而行,一般在高郵的一個臨時停車點稍作停留,再上車時,公路就偏離了大運河,沿著一條不大不小的河向東,向興化駛去。這條河與興化的河道相接,幾乎已有了興化的模樣。一路上要經(jīng)過好些小村鎮(zhèn),一溝二溝三溝,似乎還有一垛二垛三垛,因為年代久遠,現(xiàn)在已不能確記了。但總之,大概到了三垛,汽車往北一拐,興化城已歷歷在望了。
大學時代,高郵是與鄉(xiāng)愁聯(lián)系在一起的。不上汽車還罷,上了車,就盼著車快點開。運河邊的公路蜿蜒曲折,比河的拐彎要多得多。經(jīng)過江都和高郵時,一般已是正午,陽光照射在河面上,金光閃爍,一列列船隊在運河中緩慢地前行,或向南,或朝北,它們比汽車慢。我從車窗探出頭,看見了船上的一只小狗,它仰著脖子朝我們叫,太遠了,機聲隆隆,我聽不見它的叫聲。汽車再行片刻,我們就能看見運河的水中央,有一座寶塔。七層,青磚的,寶塔顯然已經(jīng)有了年月,塔頂有一些殘破,長滿了蒿草,肯定有不少鳥窩。黑色的、白色的鳥,它們騰空飛起,繞著塔頂飛翔。陽光漫溢,飛鳥回旋,寶塔像一張貼在碧空的剪紙。
而從興化回南京的路上,經(jīng)過高郵時日已偏西。寶塔依然佇立在那里,但更好看了。陽光斜照在寶塔上,灑落在粼粼的河水上,寶塔似乎有了一股仙氣,在河水細碎的反光中,我能看見寶塔每一層的樣子。經(jīng)過那里時,我總是會想:這是什么時候的塔呢?它為什么建在河中央?還能爬上去嗎?如果有頑童上去,他們能放過塔上的鳥窩嗎?
在我的童年少年時代,興化的寶塔不多見,我甚至沒有寶塔的印象,高郵的這座塔,就成了我離開家鄉(xiāng)的路標,成了我大學時期上一學期的結束和新學期的起點。
不過也沒有太往心里去。大學的校園生機勃勃、樂趣無窮,書山無路勤為徑,家鄉(xiāng)只是我們奔向陽光時身后的影子。我甚至不知道高郵這座古塔的名字,也沒有想到,這是千里運河上唯一的水中寶塔。看到它,我才會想起它,從來沒有惦記著它是不是會因為失修而倒掉。當然也沒有想到,寶塔有一天會出現(xiàn)在我的小說里,而且不止一次。
上世紀90年代讀到汪曾祺先生的文章,突出的感覺是,這寫的就是我們家鄉(xiāng),興化。他是鄰家的汪先生。十分親切。因為親切,我也就沒有生出探訪高郵的想法。一次次路過。
少不更事,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高郵,這么熟悉的地方,如此奇怪的地名,我沒有去琢磨過是什么意思。大學班上有個男同學,高郵人,風流倜儻,多才多藝,會吹笛子擅拉琴,陽臺上總是有他的動靜。因為家鄉(xiāng)鄰近,我們算是半個老鄉(xiāng),他在搞出動靜之余,向我吹噓高郵,總之是千年古城,不可小覷。我從他那里才知道,原來“高郵”的“郵”,還真與寄信有關。當時,電話是用不上的,系的辦公室有,但學生不能打,即使你偷偷找到機會了,你自己家也沒有電話。我們還是要靠八分錢的郵票,家書抵萬金,情書一諾千金,如此背景下,聽了同學的話,我不得不承認高郵很厲害。雖然高郵的古郵亭早已不能幫我們傳遞親情和愛情,但“郵”字的前面還有個“高”哩,這簡直類似于航空郵遞了!這不是科幻了么?
高郵確實因“郵”得名。我終于來到了中國集郵家博物館,東方郵都。原來,兩千多年前,秦始皇就沿著邗溝在這里筑高臺,置郵亭,唐代又增設了水驛,此后一路沿革,直至晚清現(xiàn)代郵政興起。這是中國的“郵之路”。在現(xiàn)代通訊已十分發(fā)達的當今,高郵讓我們看清了來路。
前面說過,運河中的古塔我是大學期間的返鄉(xiāng)路標,但我一直不知道古塔的根底。仲夏的某天夜晚,我探訪了古塔,它叫“鎮(zhèn)國寺塔”。大運河在這里突然變寬,一水中分,鎮(zhèn)國寺安然漂浮在河水當中。夜晚的運河遼闊而寧靜,月光和寶塔上的燈火映照在河水上,水面安詳神秘,不見波瀾,似有魚兒的唼喋聲隱約傳來。這是運河中的一個島,茂林修竹,幽香細細。古寺規(guī)模適中,應有盡有,因為在水中,又是夜晚,古寺和寶塔被燈火勾勒出的身形,在河水的襯映下,恍若夢境。
鎮(zhèn)國寺塔是一座唐塔,始建于公元874年。歷朝歷代多次修葺,現(xiàn)今仍保留著唐骨明風。它不是規(guī)模最大的,名聲也不是最響的,但因為建在大運河的水中,它是唯一的,堪稱古塔名寺。寶塔的頂端,那個青銅所鑄的寶葫蘆上,鐫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寶葫蘆離地三十五米多,我看不清這個八個字,但它在夜空中,閃耀著星月的光輝。
運河的夜晚,閃亮的島。我不知道這種獨特的格局是河道變遷所致,還是古人匠心獨運刻意為之。但顯然,這島,這塔,千百年來用它的燈火提示著來往的夜航船,它是一座航標,指示著前進的方向。
高郵是大運河上的一顆明珠。盂城驛、南門大街、明清運河故道、文游臺高郵當鋪……眾多的古跡,水陸雜陳的淮揚美食,使這顆明珠放射出時光包漿的古澤,也散發(fā)著令人垂涎的魅惑。
【朱輝,男,1985年畢業(yè)于河海大學。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雨花》雜志主編。已發(fā)表長篇小說《我的表情》《白駒》《牛角梳》《天知道》《萬川歸》,出版小說集十余部。有《朱輝文集》(十卷)出版。曾多次獲得“紫金山文學獎”長篇小說獎、短篇小說獎,汪曾祺文學獎,《作家》金短篇獎,高曉聲文學獎,《小說選刊》年度小說獎,魯迅文學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