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可:在高郵感受汪曾祺的“小溫”
每次到高郵,我都會想起汪曾祺先生,仿佛空氣中到處都有他溫暖的氣息。
一個地方能夠出現一個或幾個文化大家,是這個地方的福分。高郵應該感謝汪曾祺,是汪曾祺的作品,吸引我們來看高郵,并喜愛上這座美麗寧靜的蘇北小城。一個汪曾祺,就讓高郵名揚天下。
第一次到高郵,我就夜訪過汪曾祺故居。汪曾祺故居位于高郵東大街竺家巷9號,是一幢二層房連帶輔房,建筑風格是高郵獨有的灰磚橫砌,玻璃門窗木格鑲嵌,現在是他的族人們住著。我們在夜色中走近老宅,只見門上有汪曾祺寫的對聯:“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屋內亮著燈,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有二三人圍坐在桌邊聊天。我一下子就想起“家人閑坐,燈火可親”這讓人內心溫暖的8個字,無端地覺得那就是汪曾祺和他的家人。
我還參觀過汪曾祺文學館。汪曾祺文學館是汪曾祺紀念館的前身,位于文游臺內,展示著汪先生的作品和手稿、文房四寶、文物以及評論汪曾祺為人為文的報刊、書籍。在這里,我們看到了汪曾祺的成長過程和創作成就。
在高郵,即使刻意不去尋找汪曾祺的蹤跡,仍然處處可以感受到汪曾祺的氣息。
我在高郵湖上想起汪曾祺。高郵湖又名珠湖,是江蘇省第三大淡水湖,也是全國第六大淡水湖,總面積760平方公里。乘坐快艇在開闊的湖上游弋,迎著清爽的湖風,感受撲面而來的濕氣,陶醉在旖旎的大湖風光中。高郵湖蘆葦蕩生態濕地,河道縱橫交錯,水質清澈透明,蘆葦搖曳成片,灘地綠草如茵,野鴨、白鷺等野生水鳥在水面上下翩飛,令人心曠神怡。在湖心島上的一座亭子里,我讀到了這樣一副對聯:“水清魚讀荷,林靜鳥談天。”我不知道這是誰寫的對聯,覺著聯句中的雅趣和野趣頗有汪曾祺的風格。汪曾祺在《我的家鄉》中滿懷深情地回憶起故鄉的這座湖:“湖通常是平靜的,透明的。這樣一片大水,浩浩淼淼(湖上常常沒有一只船),讓人覺得有些荒涼,有些寂寞,有些神秘。”“黃昏了。湖上的藍天漸漸變成淺黃,橘黃,又漸漸變成紫色,很深很濃的紫色。這種紫色讓人深深感動。我永遠忘不了這樣的紫色的長天。”“像我的老師沈從文常愛說的那樣,這一切真是一個圣境。”第一次讀到這篇作品的時候,我還沒有見過高郵湖;今日蕩漾在高郵湖上,仿佛蕩漾在作家營造的湖光水色中。
汪曾祺特別喜歡水。他曾經自述:“我的家鄉是一個水鄉,我是在水邊長大的。耳目之所接,無非是水。水影響了我的性格,也影響了我作品的風格。”(《我的家鄉》)故鄉的水哺育了汪曾祺,也成就了汪曾祺獨特的創作風格。“怪底篇篇都是水,只因家住在高沙。”(《水鄉》)他的名篇《大淖記事》讓高郵的“大淖”成為許多人神往的地方。“淖,是一片大水……沙洲上長滿茅草和蘆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蔞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綠了。夏天,茅草、蘆荻都吐出雪白的絲穗,在微風中不住地點頭。秋天,全都枯黃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屋頂上去了。冬天,下雪,這里總比別處先白。化雪的時候,也比別處化得慢。”這是四幅素雅的平遠小景,呈現出四時佳境,畫中的水似乎也緩緩地流淌在字里行間。
我在文游臺上想起汪曾祺。文游臺位于高郵市區東北、泰山廟后的東山上,始建于北宋太平興國年間(976年)。此臺不僅布局緊湊,建筑造型亦較優美。它和城西的鎮國寺塔,城東的奎樓、凈土寺塔,遙相對應,構成了一組古樸而美麗的三角立體輪廓。宋代著名詞人秦少游就是高郵人,八百多年前,秦少游曾攜好友蘇軾、王鞏、孫覺登臨文游臺,并留下詩文,從此文游臺名垂千古。文游臺西側有明代建造的四賢祠,就是為紀念蘇軾、孫覺、秦觀、王鞏聚會于此而建造。文游臺四壁有名家書法,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東西兩側博物館,為了解高郵的歷史文化提供了一個窗口。現存石刻內容有“蘇武生日祝壽圖”“蘇軾畫像”和秦觀、秦少章、黃庭堅、米芾、阮元等人的詩文和書法。
登臺四望,東觀禾田,西覽湖天,汪曾祺在散文中多次寫到文游臺,他寫小學春游上文游臺,趴在兩邊窗戶上看風景:東邊是農田,碧綠的麥苗、油菜、蠶豆正在開花,很喜人。西邊是人家,鱗次櫛比。最西可看到運河堤上的楊柳,看到船帆在樹頭后面緩緩移動,覺得非常美。他還多次為文游臺題寫詩句。他在《文游臺》一詩中寫道:“年年都上文游臺,憶昔春游心尚孩。臺下柳煙經甲子,此翁精力未全衰。”詩后有注云:“我讀小學時,每年春游,都上文游臺。臺之西,本為一片煙柳。憑欄西眺,可見運河帆影,從柳梢輕輕移過。”又有《上文游臺》詩一首云:“憶昔春游何處好,年年都上文游臺。樹梢帆影輕輕過,臺下豆花漫漫開。秦郵碑帖懷鉛拓,異代鄉賢識姓來。杰閣何年歸舊制,風流余韻未宜衰。”他還精心為文游臺撰寫長聯一副:
拾級重登,念崇臺杰閣,幾番興廢,千載風云歸夢里;
憑欄四望,問綠野平湖,何日騰飛,萬家哀樂到心頭。
我在品嘗高郵咸鴨蛋的時候想起汪曾祺。高郵咸鴨蛋一定是最好吃的嗎?未必。但是汪曾祺先生有本事把它定為“天下第一”。他先拉來袁枚《隨園食單·小菜單·腌蛋》以壯聲勢:“腌蛋以高郵為佳,顏色細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間,先夾取以敬客,放盤中。總宜切開帶殼,黃白兼用;不可存黃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然后順勢加以引申描述:“高郵咸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處的發干、發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鴨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說,帶殼切開,是一種,那是席間待客的辦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筷子頭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故鄉的食物·端午的鴨蛋》)經過汪曾祺先生這么一番描述,讓人禁不住齒頰生津,高郵咸鴨蛋的“江湖地位”也就坐實了。雖然汪先生強調高郵不止有咸鴨蛋,還出過秦少游,出過散曲作家王磬,出過經學大師王念孫、王引之父子。可惜我輩凡夫俗子能記住的就是咸鴨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他為高郵咸鴨蛋做了個大大的廣告。
我在高郵的大地上行走,不期然就與汪曾祺“相遇”。汪曾祺是高郵這片土壤成長起來的一代文學大家,他用一生的創作表現了對故鄉高郵的依戀和摯愛,回報了故鄉對他的養育之恩。“我的家鄉在高郵,風吹湖水浪悠悠。湖邊栽的是垂楊柳,樹下臥的是黑水牛。”(《故鄉詩吟·我的家鄉在高郵》)我們在汪先生的作品中,依稀找到了一位文學大家成長的“足跡”和“秘籍”。
汪曾祺曾經在一首題畫詩中自述:“我有一好處,平生不整人。寫作頗勤快,人間送小溫。”給人間送小溫,這是汪曾祺寫作的“初心”。是小溫,不是大溫;是微微的暖意,不是似火的激情,這就夠了。高郵為汪曾祺的成長提供了溫潤的空氣和土壤,而汪曾祺先生則用一生為他的讀者送去小溫。
【徐可,江蘇如皋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編審。致力于散文創作和理論研究,倡導回望傳統,弘揚中華散文的古典美。著譯有《三讀啟功》《三更有夢書當枕(之一、之二)》《背著故鄉去遠行》《寫在文學邊上》《湯姆·索亞歷險記》《六個恐怖的故事》等二十余部。曾獲中國新聞獎、中國報人散文獎、豐子愷中外散文獎、百花文學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