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中國網絡文學海外活躍用戶約2億人，覆蓋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海外本土創作作品已超200萬部，海外創作生態已成規模。圖為觀眾參觀網文出海情況展板。資料圖片

自2014年底起，中國網絡文學開啟了在英語世界的傳播歷程。十年之后，“網文出海”已經不僅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故事，更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經濟增長點。

首先，我們要看到，中國網絡文學之所以能夠在全球范圍內獲得“獨成奇觀”式的發展，根本原因在于，它的核心動力機制是一套原創的網絡文學生產機制。這套2003年由起點中文網推出，因而被稱為“起點模式”的生產機制，包括VIP付費閱讀制度、職業作家體系、讀者用戶反饋機制。它不是像KINDLE的電子書和自出版模式那樣，是紙質出版機制的網絡延伸；也不是如榕樹下那樣，是編輯主導的主頁式文學網站。它不是簡單的“互聯網+文學”，而是互聯網內生的、真正具有網絡媒介基因的原創機制。

這套中國網民原創的文學生產機制，形成了自成一統的“內循環”模式：作者在網上寫——讀者在網上閱讀——通過網站付費互動。它使中國網絡文學不同于世界其他地區單純“用愛發電”的業余寫作模式，而是既“有愛”又“有錢”，形成了基于“書友經濟”的大規模文學生產。于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愛欲生產力”被激發出來了，很多讀者變成了作者，很多讀者也會在追更過程中發帖評論，積極參與創作。可以說，人類歷史上從沒有過如此大規模的普通民眾廣泛參與的文學實踐，網絡文學實現了他們的閱讀夢和寫作夢。今天，如果我們用“新大眾文藝”的概念回看的話，中國網絡文學是“新大眾文藝”最早的探索形態，也是始終保持旺盛創造力和創新精神的生力軍。

正因為中國網絡文學擁有極其強大的創作活力，很快積累起了一個巨大的“內容高地”。所以，2014年開啟的“網文出海”，不是一個自上而下的規劃行為，甚至不是商業網站的海外拓展行為，而是通過粉絲翻譯渠道不脛而走的自發行為。

2014年底以Wuxiaworld（武俠世界）為代表的粉絲翻譯網站建立起來。最早的一批讀者，原本是日本輕小說的愛好者。也就是說，中國網絡文學在英語世界傳播的初期，就不僅是“內容高地”的“自然溢出”，而且是在高度競爭的國際環境中勝出的。對于那些沉迷于二次元文化的北美青少年來說，中國網文的吸引力勝過了歐美紙質暢銷書，勝過了日本輕小說，讓他們在打游戲的同時也很上癮。

在粉絲網站打通傳播通道之后，國內的各大網文平臺迅速跟進，主動布局海外。2017年閱文集團上線Webnovel（起點國際），這標志著“網文出海”進入了新階段。這里特別值得提出的是，起點國際在海外傳播中也表現出充足的原創性和靈活性。比如，一開始他們力圖在海外復制起點模式，但當遇到翻譯難找的瓶頸時，很快將重心從培養譯者轉向培養母語原創作者。這一發展策略顯示了繼續開拓的勇氣，即不單純倚仗擁有海量版權的天然優勢，而是進一步發揮機制創新優勢。到2024年底，起點國際海外原創作品的數量已經是翻譯作品的一百倍。這使它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內容輸出平臺，還是一個原創平臺，而且是一個擁有不同語種原創生產能力的國際平臺。

發展原創還徹底解決了網文翻譯的另一個難題，即“本土化難”的問題。海外原創作者主要是學習中國網文的“套路”，但并沒有照搬，而是根據自己的趣味愛好和價值取向進行再創作。原創模式的走通說明至少兩個問題。第一，至今被有些人詬病的“類型套路”，是中國網絡文學的核心資產，那些體現著億萬中國人巨大情緒價值的“爽點”，那些千錘百煉的橋段，那些層出不窮的類型、梗兒，是中國人“集體智慧”的文學發明，是國際交流中的“硬通貨”。第二，網絡文學不同于紙質文學，是一種數據庫寫作。數據庫沒有版權，可以被借鑒使用。這也就意味著，起點國際在培養海外作者的同時，也在培養自己的競爭對手。如果說，網文翻譯是產品輸出，機制復制是模式輸出，套路輸出則是技術輸出，這是一種開源的思路。

今天，網文出海的進程正在多樣化。國內的“流量平臺”模式也開始出海，微短劇的異軍突起也成為中國網絡文藝出海的新增長點。在這個過程中，網絡文學成為“故事引擎”，網文中經過驗證的成功套路、爽點，通過短視頻形態進行極致濃縮與視覺化呈現，獲得了更海量的受眾。作為“新大眾文藝”的典型代表，中國網文出海深刻地塑造著全球讀者的網絡閱讀習慣，有力地推動著世界文學從印刷文明時代向網絡文學時代的變遷。

然而，在全球化的文藝生產中，沒有永久的單向輸出，只有永恒的交流和競爭。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我們所出之“海”，從來都是一個高度競爭的國際環境。近年來，韓國的互聯網巨頭正在全球范圍內大舉收購，他們憑借強大的網漫和《魷魚游戲》這類現象級IP產生巨大影響，是我們的直接競爭者。

在這個新格局中，中國網絡文學扮演的，正是一個“以原創性領先”的角色。要保持領先的優勢，最根本的就是要保護原創性土壤，包括媒介環境、文化環境和制度環境。我們只有不斷進行創新，才能做到“從來被模仿，從未被超越”。只有不斷向世界講出最新最好的故事，才能真正有效地傳播中國故事。

（作者：邵燕君，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