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里克湖的春，總是腳步姍姍。

每片山林都有自己的節氣表，老里克湖所在的山林也不例外。當低海拔區的植物已開始沐浴夏日的陽光，生長在海拔1400多米的老里克湖區域的植物，才剛剛蘇醒。

老里克湖位于長白山脈甑峰嶺北麓。“老里克”源自滿語，意思是“長脖子”，即白鷺、丹頂鶴等長頸飛禽。相傳很久以前，林海中的這片高山湖泊清澈幽靜、魚蟲豐富，引來成群的白鷺、仙鶴在此棲居。當地滿族先民敬畏自然，視這些長脖子鳥為神鳥，并將湖泊命名為“老里克湖”。

老里克湖屬亞高山濕地的季節性湖泊：枯水季，一片沼澤；豐水季，積水成湖。湖水溢出，生出一條條溪流，此為海蘭江的源頭。

廣義的老里克湖，不僅指這一池湖水，也泛指它周邊一望無際的林海。高海拔，平均氣溫低，冷暖氣流頻頻交匯，使得這片區域氣象萬千，不停地在陰、晴、風、雨、云、霧、雪之間切換。

進入六月，老里克湖終于迎來屬于自己的春天，關于花的故事剛剛開始。

驢蹄草毫不掩飾它們的喜水習性，只要有溪水的地方，就能見到它們群聚在那里，用肥肥圓圓的綠葉托襯一簇簇嬌艷奪目的黃花。

纖細高挑的濕地勿忘草，有的開紫粉色花，有的開藍色花。它們在林下集結綻放，爭奇斗艷。正如它們的名字，只要看過它們一眼，就會終生“勿忘”。

與它們同期開花的，還有細葉孩兒參、七筋姑、吉林延齡草、白花酢漿草、匐枝銀蓮花、毛果銀蓮花、黑水銀蓮花、翼柄碎米薺、蕁麻葉龍頭草、葉芽擬南芥、庫頁堇菜等，花色各異，燦爛如歌。

林下草本植物忙著開花、傳粉、受精，而它們頭頂上的闊葉樹才剛剛萌芽。長白魚鱗云杉和臭冷杉等針葉樹，則發揮個高枝密的優勢，將花粉撒向林間的每個角落，林中充溢著馥郁的松花粉香味，置身其中，仿佛步入一座香火滿院的古剎。

六月下旬，林中運柴路一帶的紅丁香花靜靜盛開。有別于暴馬丁香開白花，紅丁香的花有粉色的、深粉色的、紫色的，還有白色的，馨香四溢。綠帶翠鳳蝶愛采紅丁香的花粉，只要花開不斷，它們的花間舞會就一場接一場地舉辦下去。

林中穿行，不時有野花入眼，芬芳撲鼻。林下的各種蕨類也按捺不住，剛萌出的幼葉一簇簇蜷縮著，像初生嬰兒緊攥著的小手。

終于到達目的地，眼前陡然出現近二十個足球場那么大的開闊濕地，猶如登山抵達山巔，視野豁然開朗。

這里是中央濕地，好多植物剛開始發芽，新生的綠意尚蓋不住去年留下的枯黃。率先開花的是青姬木、越橘柳、三角葉驢蹄草和睡菜。青姬木的小花呈壇子狀，壇口向下，玲瓏別致，花香淡淡的。文獻記載，中國最早發現青姬木這個物種就是在老里克湖。這里素來是植物學家和植物愛好者的神往之地。

七月的森林，樹葉完全伸展開。花朵忙著吐芳引蝶，樹葉則聚精會神地采光——竭力完成更多的光合作用。林下草木繁茂，秋冬季形成的小道，已被綠植吞沒。近期形成的小道，分不清是人走的，還是動物走的。

濕地的各種薹草花期已過，正郁郁蔥蔥地瘋長，宛若一片綠色的湖泊。燕子花比其他地方的要晚開一個月，花朵顏色像藍墨水，當地百姓因此叫它“鋼筆水花”，這名字雖不雅致，卻很親切。它們在濕地中占據很大面積，總是齊整地開放，一片蔚藍。紅莓苔子、小白花地榆、短瓣金蓮花、異枝貍藻、杜香、冰沼草、山鳶尾、尖被藜蘆、球尾花等，花期有長有短，此時正競相開放。

七月中旬，林下的綠植如漲潮的海水，那些紅極一時的早春開花植物被淹沒得無影無蹤。而此季，狹苞橐吾正處在盛花期。大號的綠葉鋪展開來，恍如一片荷塘。六月初，這綠葉鮮嫩時，老百姓將它采來包飯吃。綠葉叢中高高挺起的一串串金黃的頭狀花序，格外搶眼。狹苞橐吾整齊、排他，花海宛如人工種植的橐吾花園。濕地周邊的藍果忍冬和紅莓苔子都已結果。

八月，雨水增多，林中潮濕悶熱，不時有霧氣升騰。林下，白毛烏頭開著紫色兜狀花，素來開花晚的菊科植物開始登場，具有代表性的是麻葉千里光、星葉蟹甲草、耳葉蟹甲草。

八月末，林中依舊潮濕郁閉，中央濕地則空曠舒爽。那里的薹草開始變得枯黃，圓苞紫菀、三花龍膽仍在開花，紅莓苔子的漿果紅了。植物的枝頭都頂著奇形怪狀的果實，像賣貨郎一樣，它們接下來的使命，是借助風和鳥獸們的幫助，將種子“賣”出去，越遠越好，好去開啟新的生命輪回。

老里克湖的大森林里，針葉樹是主角，還夾雜著一些配角——東北槭、小楷槭、花楷槭、青楷槭、碩樺、岳樺、雷公藤、花楸樹等百態千姿的闊葉樹。到了九月中旬，闊葉樹的葉子開始逐漸變黃、變紅或變紫。此時，各種花朵早已謝幕，樹葉卻色彩斑斕，儼然成了“花”。只是這“花期”更短，持續的降溫和冷冷的秋風，很快使它們成為落葉。

九月末、十月初，會迎來第一場雪。高海拔的老里克湖是雪的故鄉，雪喜歡來這里，一來就是七個月。老里克湖會悉心收留每一場雪。它還喜歡收藏霧凇、雪凇——通稱“樹掛”。日本海北上的暖流和西伯利亞南下的寒流，與老里克湖森林及濕地的潮濕霧氣交匯，形成濕潤黏稠的雪絮，落在枝丫間，凝結成造型各異的天然雪雕與壯美的霧凇、雪凇。一棵棵身穿綠衣的高大杉樹，紛紛披掛上了白色的大氅，幽暗的大森林變幻成童話般的雪國。

嚴冬，山里雪厚過膝。人進山，在雪中跋涉，如同行進在泥濘的沼澤里。若借助雪橇，便可在雪上飛馳。

大雪讓鳥獸們陷入生存的困境，饑腸轆轆的它們，每天都在雪野上奔波覓食，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形狀各異的“印章”，有狍子的、馬鹿的、野豬的、紫貂的、野兔的、野雞的、樹雞的……透過那些顯得忙忙碌碌、慌慌張張的足跡，你仿佛看到了它們急不可耐的表情，它們是多么企盼又一個春天的來臨。

（作者：趙連偉，系中國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