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瓚與《江南春三首》
說起仇英版《江南春》,人們往往都會提及卷后的題跋。因為這些題跋里,不只是有沈周、文徵明、王寵這些名字,它還承載了一場跨越元明清三代、名為“江南春唱和”的大型詩詞秀。
所有的起源,都是緣于倪瓚的《江南春三首》(以下簡稱《江南春》)。
汀洲夜雨生蘆筍,日出曈昽簾幕靜。
驚禽蹴破杏花煙,陌上東風吹鬢影。
遠江搖曙劍光冷,轆轤水咽青苔井。
落花飛燕觸衣巾,沉香火微縈綠塵。
春風顛,春雨急,清淚泓泓江竹濕。
落花辭枝悔何及,絲桐哀鳴亂朱碧。
嗟我胡為去鄉邑,相如家徒四壁立。
柳花入水化綠萍,風波浩蕩心怔營。
這是中年的倪瓚拋家去鄉后,于某一年的暮春,寫給“元舉先生、元用文學、克用徵君”的詩。元舉先生,顧文彬的《過云樓書畫記》推測是元末狀元王宗哲。倪瓚詩里的“吾友王翁字元舉,喚我濡毫畫縑楮”,不知是否就是狀元王宗哲。
元用文學,推測是一位沒有官職、以讀書治學為日常的、字元用的人。元代的江南文人圈里,“文學”是對普通文士、儒士的敬稱,和“征君”類似,倪瓚寫過一首《次韻答元用》,題中的元用,或為此人。
野水浮鷗不世情,煙濤漂泊羽毛輕。
云移短棹無機久,雪點青山照眼明。
甫里宅邊逢酒熟,吳松江上看潮生。
夫君為話征途苦,惆悵令人意不平。
克用徵君,大概率是虞堪。“征君”是對不接受朝廷征召的隱士的尊稱,虞堪為南宋名臣虞允文后裔,字克用,又字勝伯,一生未入仕途,以隱居治學為樂,他曾耗時許久搜集叔祖虞集的散逸詩文,編成《道園學古錄類槀遺編》,還請黃文獻公、臨川危太樸等江南名士為其作序并刊印。
元舉、元用、克用,這些都是和倪瓚一個圈子里的人。可知最早倪瓚的《江南春》和后來明清的《江南春》一樣,也是大大方方流轉于圈子中的酬唱贈答之作,不是藏起來寫給自己看的——甚至有可能是同題作,只是其他人的同題作沒有流傳下來。若為同題作,“江南春”是一個很好的主題——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開始,倪瓚為避戰亂,拋家去鄉漂泊于太湖四周,行蹤就在江陰、宜興、吳江等江南一帶,與江南文人圈來往頻繁——大家是一個地域的人,都有相同的愛好,境遇也類似,很適合抱團取暖。
《江南春》具體寫于至正十三年后的哪一年,已不可知了。也許是至正二十五年前后。這幾年間倪瓚棲身于笠澤蝸牛廬,與友人交往的詩作中常觸景生情,比如曾在二月十九日夜風雨聲里寫下“春雨春風滿眼花,夢中千里客還家”的句子,又在重陽日的《江城子》詞里,寫下“夢入故園,山水碧迢迢”的句子,十一月十日答王彝齋詩里,他寫道“每懷往事悲今事”,又環廬四顧,“自笑蝸廬無長物,窗前陶器與單衾”。
這些詩句里,都有著與《江南春》一樣的傷感。這種傷感,不同于晚年“他日將歸故鄉”的濃烈思歸,而是思歸不敢歸、舉棋不定的“怔營”。他的《江南春》里,明明是杏花春雨的江南——蘆筍新生,杏林如煙,陌上風暖,春江水漲,卻又是荒涼破敗的心牢:急雨,廢井,驚禽,落花,間中還夾雜著少許從前的溫存記憶。
以前的春天,是什么樣的?二十歲的時候,春天是“紫燕低飛不動塵,黃鸝嬌小未勝春。東風綠盡門前草,細雨寒煙愁殺人。”三四十歲的時候,他在幽靜的清閟閣里,春天是“池泉春漲深,徑苔夕陰滿。晴嵐拂書幌,飛花浮茗碗……”
如今,他在春天里寫:“愁眼看花淚欲傾,孤生吊影吾與我。”“春宵聽雨第三番,起坐篝燈酒自溫。”“梓樹花開破屋東,鄰墻花信幾番風。閉門睡過兼旬雨,春事依依是夢中。”
他的畫里也滿是秋天的蕭索,無論畫題是楓落,還是春霽,是三月,還是五月,都很類似。
明洪武七年(1374年),倪瓚終于在仲秋時節回到故鄉無錫,但同年十一月十一日,他即卒于名醫夏鸛家。我們再也無從知道,在漂泊了二十余年之后,歸家的倪瓚對于江南的春天,會有什么樣的感覺?
倪瓚卒后一百來年,明朝進入弘治年間,蘇州文人中有人偶然得到倪瓚《江南春》的手稿,一場轟轟烈烈的《江南春》唱和就此拉開序幕。春風顛,春雨急,這清淚泓泓江竹濕的春日,幾乎貫穿倪瓚的后半生,但如此傷感蕭索的亂離之春,卻在一百多年后的明朝,在沈周、文徵明、王寵、仇英這里,變成了明媚艷麗的繁華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