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前輩詩人臧克家就住在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附近的胡同，在改革開放前，我卻不知道。因為文學所過去在何其芳領(lǐng)導下，似乎近于“學院派”，跟創(chuàng)作界很少交往。直到上世紀80年代初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在青島舉辦一屆高校老師的當代文學講習班，作為負責人，我到青島，打聽到克家老人也在青島，才登門去找他，請他為講習班講學。這是我多年后才首次見到這位老詩人。

記得1956年《詩刊》創(chuàng)辦后，第一期便刊登有毛澤東主席致臧克家的信。有一天，克家和徐遲兩位正副主編忽然親自到北大來推銷這一期《詩刊》。他們推著一輛小車，車上放滿剛出版的《詩刊》，在北大的大小飯廳前的小廣場上，我和幾位同學忽然看見他們，便趕上前去搶購這一期《詩刊》，并請他們簽名。徐遲身材高大，濃眉大眼，而克家年紀更大些，卻顯得身材瘦小，但他們都很熱情地為我們在刊物上簽了名。如今，二十多年過去，在青島市區(qū)的一家小院里，再次見到這位老詩人，他還那么瘦小精悍，而且十分健談，從我進門說明來意，他的話語便滔滔不絕，談起“五四”以來的新詩，他更為振奮，不斷地給我背誦許多著名詩人的代表作。他的熱情背誦使我驚訝不已。因為許多新詩都不押韻，且句式不等，是很難背誦的，而這位年過七旬的老翁背誦起來，卻如數(shù)家珍，實在使我驚異。

后來回到北京，我曾到他家拜望過幾次。每次他都熱情接待我，贈送他的新作給我，談起話來滔滔不絕。他的夫人鄭阿姨幾乎都沒有插話的機會。他說我父親張白山是他的老友，當年抗日戰(zhàn)爭中，他們曾在豫鄂交界的大洪山一帶，一起在李宗仁的部隊做過文化工作。他知道我負責文學所的工作后，更鼓勵我好好工作。

克家老人生于1905年，原籍山東諸城，自幼受家庭影響，打下了良好的古典詩文基礎(chǔ)。他創(chuàng)作的《難民》《老馬》等詩篇，以凝練的語言描寫了舊中國農(nóng)民忍辱負重的悲苦生活。1933年他的第一部詩集《烙印》出版，得到聞一多、茅盾等前輩的好評；次年，詩集《罪惡的黑手》問世，從此蜚聲詩壇。“五四”以來，克家老人在中國新文學史上活躍七十余年。2002年底面世的《臧克家全集》共有12卷，近630萬字。作為中國現(xiàn)實主義新詩的開山人之一，他對于現(xiàn)代中國現(xiàn)實主義詩歌的發(fā)展尤有突出的影響。他以新詩名世，但散文也有很高成就。晚年的他，年老多病，不能接觸新鮮生活，因此“老來意興忽顛倒，多寫散文少寫詩”。在創(chuàng)作的時間和數(shù)量上，他的《野店》《蛙聲》《山窩里的晚會》《海》《爐火》《我的詩生活》在內(nèi)的散文和回憶錄，都是留給讀者的不可忽視的精神財富。他曾說，“我大力抓住了散文，以抒發(fā)我的詩的情趣。”因此，他的散文多見詩意、詩情和詩味。

臧老非常強調(diào)只寫自己熟悉的，這是他的現(xiàn)實主義風格的很大特點。在“時代需求”和“自己熟悉”的關(guān)系上，他強調(diào)的是題材的熟悉。他為1946年版的《泥土的歌》寫的序言《當中隔一段戰(zhàn)爭》中說：“幾時，不再讓我為他們悲慘命運發(fā)愁、悲傷、憤怒，不再唱這樣令人不快的歌？ 幾時，讓我替他們——中國農(nóng)民，出自真情如同他們唱悲哀的歌一樣唱一支快樂的、解放的歌？”他曾寫舊中國的農(nóng)民，但也向往新的人物、新的世界。聞一多曾說：“克家的詩，沒有一首不具有一種極其頂真的生活的意義。”這“極其頂真”正是來自詩人十分關(guān)注現(xiàn)實的生活，把握生活的本質(zhì)。

臧老在新中國成立以來也寫了不少好詩。那多數(shù)是在他擺脫政治宣傳的羈絆、投身到大自然的懷抱之中時，詩人赤子之心的真情流露。如《海濱雜詩》組詩中的《海》：

從碧澄澄的天空，／看到了 你的顏色；／從一陣陣清風，／嗅到了你的氣息；／摸著潮濕的衣角，／觸到了你的體溫；／深夜醒來，／耳邊傳來了你有力的呼吸。

此類詩與政治性強的頌歌風格迥異，其中見出詩人與自然對話的真性情。“在這里不分大人孩子，／個個都是大自然的兒童，”詩人正是以“大自然的兒童”的童稚之心，去感受、表現(xiàn)大自然的美，寫出了如出天籟的清新。他的《有的人》一詩歌頌魯迅，遐邇聞名。他的作品往往具有質(zhì)樸、簡潔、冷峻、深刻的藝術(shù)特色。

他壽高九十九歲。晚年因病多住醫(yī)院。他曾在醫(yī)院給我寫過一封長信。因為我那時曾在《文藝報》發(fā)表一篇答記者問：《關(guān)于二十世紀的我國現(xiàn)代文學》。他讀后，除稱贊我外，還十分認真地談了他對現(xiàn)代文學的看法，并指出，我的文章中提到的個別作家，實際算不上“革命作家”，我卻把他誤為“革命作家”了。這封信無疑十分重要，后來鄭阿姨曾向我索取這封信，想把它編到臧老的文集中。而我因搬家，竟把一小箱信件遺失了，其中就包括臧老的這封長信。這實在使我愧對臧老，也愧對廣大的讀者了！ 嗚呼！ 我只能對冥冥中的臧老致以無奈的歉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