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躍進:日記、年譜及其他
近年,文史研究領域正在悄然發生著一些有趣的變化,彼此的疆域逐漸模糊起來,讓人產生一種幻覺,感到歷史中有文學,文學中有歷史。傳統文學研究似在尋求向歷史靠攏的途徑,關注歷代官制、歷史地理、天文歷算等,表現出實證研究的趨勢。在深化傳統經典研究的同時,文史研究工作者逐漸下沉,更加關注地方性文獻與個性化史料,在上層建筑與底層邏輯之間,探尋歷史的多重面向。受其影響,我對日記、年譜及各類雜鈔等出版物比較關注,頗有感悟。
一
十年前,我受邀參加鳳凰出版社主辦的“中國近現代稀見史料叢刊”出版座談會,即興談了三點想法。一是近現代的意義:它連接著古代與當代,連接著中國與外國;想要深入了解當代中國的一切,就必須了解近現代歷史的發展。二是這套“稀見”史料的價值:日記、書信、雜著等,個人化、私人化色彩比較濃重,隱含著很多不為認知的信息,可以從若干不同的側面反映時代。三是史料與史識的關系:史料研究永遠不會過時,我甚至說過一句話:“誰繞開史料,學術界將來一定會繞開他。”但史料不能解決一切問題,這里牽涉到一個史料與史識的問題。胡厚宣先生對此有過很好的比喻,他說,如果說史料是建筑材料的話,史識就是建筑構圖。沒有材料,再好的圖紙也蓋不成房子。當然,沒有圖紙,再好的材料也只是材料。如今十年過去,張劍、徐雁平、彭國忠他們這個團隊做到了每年出版一輯“稀見史料”,十年十二輯,共出版各類史料120余種,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日記。如第十輯收錄十四種史料,日記或包含日記在內的史料就占去十種。
中華書局“中國近代人物日記叢書”所收多為“大人物”的日記,如《晚清軍機大臣日記五種》《翁心存日記》《許寶衡日記》《王韜日記》《紹英日記》等;也有一些重要或不很知名的文人學者的日記,如《皮錫瑞日記》《管庭芬日記》《譚獻日記》以及《朱希祖日記》《宋云彬日記》《陳乃乾日記》《王伯祥日記》《楊樹達日記》等。
商務印書館《蔡元培全集》凡十二卷,二〇二五年出版,序跋、詩文、書信、日記單獨成冊。日記四冊收錄蔡元培一八九四年至一九四〇年間的日記,并附《自寫年譜》一份。《柴德賡日記》自一九四四年三月至一九六六年一月,時斷時續,記錄了柴德賡先生二十年的生命歷程。
此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吳宓日記》正續編二十冊、人民教育出版社《葉圣陶日記全編》六卷等,都在學術界產生廣泛影響。不僅如此,當代學人日記如《劍虹日記》(青島出版社二〇一九年版)等,當代人記錄當代事,同代人讀罷,感同身受。
我自己寫日記,也愛讀日記。寫日記,是為了記錄下自己每一天的成長歷程;愛讀日記,是因為這種比較私密的文獻,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有趣的私人記憶和生活細節,可以視之為學術史的后臺實錄。如《楊樹達日記》一九四九年二月七日載薩本棟去世的消息:“中研院士八十一人,此公首殞,年才四十六也。”該書卷首有中研院一九四八年第一次院士會議合影,知道薩本棟上年剛評上院士。又如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六日:“借范文瀾《近代史》上冊,閱其《太平天國》一章,敘事議論夾雜不明,拙于文也。標李鴻章為大買辦,亦嫌失實。范君天資不高,而今日推為首屈一指,史學界真無人也。”當然,這只是個人的評價。
魯迅在《華蓋集續編·馬上日記序》中將日記分為三種。一種是寫給自己看的,“大約天地間寫著這樣日記的人們很不少”,很能看出作者的真性情,“這是日記的正宗嫡派”。魯迅說自己的日記較少流露情感,只是記載“信札往來,銀錢收付,無所謂面目,更無所謂真假”。與“正宗嫡派”的日記略有不同。還有一種是寫給別人看的,以日記為著述,魯迅認為他的同鄉李慈銘的日記就是如此,“上自朝章,中至學問,下迄相罵,都記錄在那里面”。對此,魯迅頗感不滿。《三閑集·怎么寫》說:“《越縵堂日記》近來已極風行了,我看了卻總覺得他每次要留給我一點很不舒服的東西。為什么呢? 一是鈔上諭。大概是受了何焯的故事的影響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覽’。二是許多墨涂。寫了尚且涂去,該有許多不寫的罷? 三是早給人家看,鈔,自以為一部著作了。我覺得從中看不見李慈銘的心,卻時時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騙。”其實,《李慈銘日記》(浙江大學出版社2024年有最新整理本)未必如魯迅所說的那樣。首先,李慈銘抄錄上諭,實際是積累文獻資料,便于自己翻檢。對于讀者來說,這些資料按年月編排,極有助于了解日記作者所處歷史背景、國內外大事等。其次,總共涂抹不過百余處,字數不多,且集中在日記的前期,抹去他最厭惡的人名而已。
書信整理也是近年的出版熱點。浙江古籍出版社整理出版的《朱鐸民師友書札》《關德棟師友書札》《梅冷生師友書札》《董每戡書信輯存》《譚正璧友朋書札》《郭連貽郭在貽信札合集》《周汝昌致嚴中書書信集》《夏承燾友朋書札》《陳橋驛致靳生禾手札集》,都是近代重要學者的書信往來,是珍貴的學術史資料。中華書局《曹元弼友朋書札》,商務印書館《吳宓師友書札》等,以及前面提到的鳳凰出版社“中國近現代稀見史料叢刊”也收錄了大量書信資料集。還有若干內部印刷的書信集,將來必煥發異彩。
整理日記、書信其實非常繁難,識字釋讀難,辨識名號難,追尋本事難,人事忌諱難,體例統一難。但千難萬難,總得有人去做,迎難而上,這是學者的本色。我很佩服日記和書信的整理者。
閱讀這些經過整理的日記和書信,我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作者,了解作者的時代,更了解今天的由來。對此,我在《日記中的家事、國事、天下事——我讀〈李慈銘日記〉》(待刊)一文中有具體的論列,不贅。
二
知人論世,首先要從年譜開始;進入歷史,也應從編年史起步。《新唐書·儒學·柳芳傳》:“故善言譜者,系之地望而不惑,質之姓氏而無疑,綴之婚姻而有別。”地望、姓氏、婚姻,乃是譜諜學研究的三個要素。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將年譜和傳記稱為“人的專史”,納入新史學的范疇。該書還專辟《年譜及其做法》一章,論述了年譜的種類、體例、格式,以及做年譜的益處等問題。胡適也提出了類似的見解(參見拙文《胡適心目中的理想年譜與傳紀文學》,載《中華讀書報》二〇二五年六月四日)。
年譜的編纂由來已久,當下也不冷不熱,但永遠會存在。我們讀《論語》,有一個現象值得注意,孔子和弟子談話時,有時很隨意,比如和子貢、子路談話,幾無設防;和顏回對話就很不一樣。顏回畢恭畢敬,總是很虔誠的樣子。如果據此就籠統地說他們師生之間的關系有遠近親疏的差別,或者據此推斷他們的性格有怎樣的差異,就比較輕率。按照年齡排下來,子路、子貢和孔子的年歲相差不多,而顏回則不然,相差有三十多歲。由此不難推想,年齡相近,說話會較少顧忌。
從事文史研究,作家年譜、時代編年,必不可少。我喜歡讀年譜、編年史,收集了很多同類著作。新近出版的《姚鼐年譜》(盧坡著,中華書局二〇二五年版)、《馮沅君陸侃如年譜長編》(張可禮著,山東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版)、《胡適年譜長編》(宋廣波著,湖北人民出版社二〇二四年版),以及復旦大學出版社推出的“江南歷史名人年譜叢刊”(如周絢隆《陳維崧年譜》、劉貝嘉《于敏中年譜》等),都是非常出色的著作。
編年史著作從古代的《春秋》及其“三傳”到《資治通鑒》等,傳承有序,歷久彌新。學術史編年有《中國學術編年》《宋元明清儒學年表》《中國語文現代化百年記事》以及古代文人學者生卒年的辨析著作如《宋人生卒行年考》《清代科舉文人官年與實年考論》等,既深且細。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斷代編年有《先秦文學編年史》《秦漢文學編年史》《中古文學系年》《南北朝文學編年史》《唐代文學編年史》《元代文學編年史》《二十世紀文學編年》《中國當代文學編年史》等;通代文學編年有《中國文學編年史》,從先秦到當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系列。還有專題性的文學編年史,如《桐城派編年》《中國左翼文學編年史》《〈文學評論〉編年史稿(1957-2010)》等。就說這一百多年來的語言變化,從文言到白話,從“我手寫我口”到言語統一,中間經歷了哪些具體的變換環節,《中國語文現代化百年記事》(商務印書館二〇二一年)從一八九二年盧戇編寫《一目了然初階》起,逐年輯錄與中國傳統語文現代化轉變相關的重要人物、著作、會議、活動、文件等重要原始資料,彰顯了中國語言共同化、文體口語化、文字簡便化、表音字母化乃至當下文字信息電腦化的全過程。
上述著作讓我們充分認識到,所有的歷史事件都是在某一特定的時空中發生的,時間和空間是物質存在的形式。“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時間以外的存在和空間以外的存在,同樣是非常荒誕的事情。”(恩格斯《反杜林論》)人類社會的發展、變化,都只能在時間和空間中進行。研究歷史,研究文學,不能脫離特定的時間與空間,否則便無法認識歷史事件背后的原因,很難理解歷史人物的復雜感受。
三
與此相關聯,近年還出版了若干雜鈔、筆記一類的著作,也是我最愛讀的書。如中華書局“唐宋史料筆記”“元明清史料筆記”“清代史料筆記”,上海古籍出版社“宋元筆記叢書”,我都盡可能收集、閱讀。
有些地方出版社也推出了很有特色的雜鈔、筆記。如中州古籍出版社修訂再版的《如夢錄校注》(二〇二二年版),以前沒有怎么注意。二〇二二年四月,在開封文物考古研究院萬軍衛的陪同下,我們參觀了剛剛發掘的州橋遺址,看到由大水沖擊而成的瓦礫堆積,很可能是崇禎十五年大水淹沒開封城造成的。《如夢錄》記下了這段慘痛的歷史細節: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三日,李自成攻打開封城,始終攻不下來。崇禎十五年五月二日又至,“不敢進城,四面軟困,河北數營兵馬不能過河,無數軍糧不能轉運。時議于狼城崗掘河渰賊,即有奸讒暗劃陰謀。假進拒敵之策,實為破城之術,誤中彼奸,墮爾彀中,國主、郡中箝口不言,諸王、上臺、鄉紳隱默不語,致使河伯震怒,于九月十七日,揚波鼓浪,洪水潑天,洶涌泛漲,頃陷城垣。居人溺死者十有八九,救援不及一二,叫苦連天,呼救滿河,如魚游于沸鼎之中,可憐數十萬無辜生靈,盡葬魚腹之內”。狼城崗在今開封城西,距城三十五里,今分為東狼城崗、西狼城崗,屬鄭州中牟縣管轄。《如夢錄》記載似是官府掘堤,而《明通鑒》卷八十九認為是李自成所為:“九月壬午,李自成決河灌開封城。”不管始作俑者是誰,那場水災死了數十萬人,則是事實。那天,我們還參觀了雙龍巷一處明代居民區遺址,街道的走向,房屋的格局清晰可見。據萬軍衛先生介紹,這里發現了很多骸骨,有的就倒在灶臺前,死前可能正在生火做飯;還有很多桌椅板凳以及門床等實物,朝著一個方向倒下,顯而易見,就是那場大水留下的災難現場。
歷史就在眼前,是昨天的事,也是身邊的事。那些人,那些事,讓人久久不能釋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