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

用牛角撞擊滂沱大雨的老牛

我不是第一次見過

雨中，一座座緩緩行走的泥山

故鄉一樣，親人一樣

屹立在蔥蘢的草坡

它們低頭，嘴里咀嚼青草

我不是第一次見過

它們把草連根拽出來，咀嚼聲里

新鮮的絕望，我不是第一次見過

我此見，亦第一次見：

——雨水披掛在牛角上

白鷺靜立牛背雨下啊

靜靜地下，越過草坡、蜂箱

水潭、村莊。越過我

和幾里開外的江水：

——山峰宛轉，彼岸花開得正紅

丹州草原

被兩股溪流帶到同一個地方，相當于

被昨日之我和明日之我

相邀，相約至同一個現在

現在，我從

一千多公里外的浙江來到湖南

現在，我被漫天的雨水邀請

到漫天碧綠的丹州草原去，到天地中去

到自己中去——

在雨中走，在草原上走

在下滑的草坡上，遇落石，遇蝴蝶

遇粉紅的打碗碗花

遇落單的黑山羊，它帶著受傷的前腿

一直往前——

為它送上漫天的雨滴，送上草原上

唯一大樹下

短暫的休憩和清涼

肅穆的寂靜

為它送上奔騰不息的沅江水，水中

倒映的山脈、草原、村莊、人群

——最后，為它送上我

在它眼中在雨中深深凝視的……

我自己

即景

驟雨深處，松針懸掛群山

晨霧近處，云推開云

幻象中，我如此接近真理

幻境中，我如此接近真相

——云開霧散，松果帶著雨水

滾落山下

松鼠緊緊追隨，空中的拋物線

——跟著河流向前，又向前

又如是

雨問，我們的盡頭在哪里？

路也在問，我們的歸宿在哪里？

已是深夜，不眠的人

手中的石頭，石頭上的紋路

紋路中，奔騰不止的河流

如今在哪里？——

芭蕉闊大，雨聲越來越小

枕邊：浪花止于祈禱

枕邊：浪拍礁石

回聲大，回聲小

江水在我身邊流

雨落眾生草原，樹木、牛群、羊群

全部換上濕漉漉的臉，石頭繼續沉默

向泥土深處隱埋心事，水洼繼續混濁

并試圖在混濁中澄清自己

白鹡鸰在雨中飛，雨燕也在雨中飛

如果雨下得更大一點

牛群、羊群，會擠在它們熟悉的地盤

有的低頭吃草，有的抬頭望天

持羊鞭的姑娘，會在草原唯一的樹下

遇見持牛鞭的大嬸

和她們短暫地交談

越過她們黑黝黝的臉龐

葉子在雨中閃亮

如果雨下得更大一點

她們會遇見我

我會短暫地停留

在回來后的日日夜夜，我會看見

它們、她們還有我……

在這首詩中

——我在雨中走

江水在我的身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