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我的文學生活(一)
2025年,中國文學在新時代的征程上持續邁進,創作、評論雜花生樹、蔚為大觀,AI深度介入文學生態,新大眾文藝、大文學觀塑造文學嶄新氣象……新年,中國作家網邀請多位作家、學者、編輯、評論家等,回顧他們2025年的文學生活。大家的文學生活各有不同,有收獲和啟示,也有困惑和思考;但都身處鮮活文學現場,共同參與著文學生活、文學生態的塑造。希望回顧過后,我們都能找到更為清晰的坐標,一起朝前走。 ——編者
感謝那片生養萬物的土地
□趙德發

趙德發,1955年生,山東省莒南縣人,山東省作家協會原副主席、山東大學作家書院執行院長、特聘教授。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繾綣與決絕》《君子夢》《青煙或白霧》《雙手合十》《乾道坤道》《人類世》《經山海》《大海風》,長篇紀實文學《白老虎》《黃海傳》等,作品曾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人民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獎?優秀作家貢獻獎、泰山文藝獎等。長篇小說《經山海》《繾綣與決絕》分別被改編成電視劇《經山歷海》和《生萬物》,作品被譯成多種外文出版。
今年,對我的生活影響最大的一件事,是電視劇《生萬物》的播出。
2022年秋天,愛奇藝做出決定,改編我的長篇小說《繾綣與決絕》為電視劇。我參與了主創團隊到山東日照市、莒南縣、沂南縣的采訪與勘景,還看過幾遍劇本,提出意見。8月13日,《生萬物》在央視八套黃金時間與愛奇藝同步首播,從那天起,我被貼上“《生萬物》原著作者”的標簽,忙忙碌碌直到年底。
電視劇播出后的效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萬萬想不到,那些發生在八九十年前的魯南故事,竟然吸引了那么多觀眾。沂蒙影視基地火了,游客大增。楊冪體驗生活的莒南縣相溝鎮殷家溝村火了,很多人前去打卡。我刷小視頻發現,還經常有人到我的老宅搞直播,親身感受到了文學作品被影視化之后的傳播力量和“破圈”效應。
在多個場合上有人問我,什么樣的小說會被改編?我這樣回答:能否被改編,出品方說了算。根據我的小說被改編的經歷以及平時的觀劇認知,我覺得原著要有強大的精神內核,個性鮮明的人物,引人入勝的故事。還有人問我,對《經山海》和《繾綣與決絕》的改編是否滿意?我說,滿意,我由衷感激主創團隊對我作品的精彩演繹。至于改編后對原著內容的一些改變,我也能夠理解,因為影視創作和小說創作不一樣,有它自己的創作規律。
今年11月初,央視農村頻道讓我和《生萬物》的幾位演員去沂蒙影視基地,參加五集專題片《光影里的鄉土情》的拍攝。在那里,我又走進了寧繡繡、封大腳等角色生活過的院落,還到田野里與農民一起收獲莊稼。與主持人一起談論《生萬物》時,我說,我40歲那年寫《繾綣與決絕》,70歲時看到根據它改編的電視劇,真叫人覺得不可思議。我感恩生養萬物并讓我寫出這部作品的土地!
我也想告訴《生萬物》的觀眾朋友,三十年來我又寫了好多小說,今年《大海風》登上了中國小說學會發布的2025年度中國好小說榜單,“《大海風》作者”的標簽,同樣讓我喜歡。
雪山巡線,聽見,看見……
□傅逸塵

傅逸塵,中國作協軍事文學委員會委員、中國現代文學館特邀研究員、遼寧作協特聘簽約作家,曾獲茅盾文學新人獎、冰心散文獎等。
天安門廣場上,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閱兵式進行到最高潮時,我和西藏軍區邊防某營的巡線官兵們大體行進到了有著“絕望坡”之稱的雪山陡壁前。距離目的地“云端哨所”,尚有一個小時的行程。
稀薄的空氣裹挾著雪粒,直直砸在耳廓上。風聲是撲進耳膜的。少頃,嘶鳴聲便顯露出刀鋒般的質感,冷硬、均勻、不容回避。
面對陡壁,世界坍縮為上方戰友的背影和手中那根牽系著集體命運的繩索。上山前所有的浪漫想象都被拋在身后,只剩近乎“哀嚎”的粗重呼吸。這是獨屬于我的聲音和時刻,沒有豪邁,更無暇張望風景,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指尖與腳尖那方寸的接觸點上。
機械地拉鋸著,向上攀爬兩步,向下滑一步。身后,年輕戰士一聲低沉的“小心”,伴隨著抓住背包帶的有力托舉。近乎本能的反應,是絕域里人與人之間最直接、最不容失手的鏈接。
海拔超過四千八百米后,腕間的智能手表震動報警,血氧含量快速下降。我的肺葉像兩張被反復揉捏又竭力張開的粗糲砂紙,每一次收縮、擴張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震蕩。一路上咬牙堅持的痛苦,將我從記者體驗甚或觀察的視角抽離,“不能倒下,不能掉隊,不能拖累戰友”。我真切感受到了徹骨的危險……
翻過“絕望坡”,呼吸暫緩,風聲涌回,巨大、空茫,填滿天地間所有的縫隙。不似平原上流體的風,滿眼、滿身、滿世界碩大無朋的固體存在。
遙望界碑,巡線隊員們下意識地集體摘下護目鏡。我隔空想象著“頭頂”的“云端哨所”,那里的視野一定更好。執勤的邊防戰士居高臨下,時刻守護著邊防線和界碑。真正的“看見”,需要剝除層層感官與情感的隔膜,用被陽光灼傷的眼睛守望,用被風刺痛的耳膜傾聽,用極度缺氧卻奮力鼓脹的胸膛擁抱……在這里,你得無條件地交出文明的鎧甲,用血肉去認領冰川的溫度與雪山的高度。
軍歌聲,突兀地響起,孤零零的,被狂風吹散。很快,被眾人的吼聲拾起,擰成一股聲音的繩索,努力纏繞住風聲。不是為了遮蔽,更像是一種笨拙卻熾熱的回應:我在這里,知曉你的浩瀚、冷酷,卻依然傾情歌唱。歌聲難言悅耳,更像是一種存在的角力與宣示。
我在腦海里逐個描摹著戰友們年輕的面龐。他們吼唱軍歌的聲線迥異,卻又如此整一,流淌進我的心底,進而凝固為承載高原經驗的文字。2025年,我的足跡遍布西藏七地市,從班公湖到羌塘無人區,從長江源到洛堆峰;寫了十萬字與西藏相關的特寫、散文,陸續發表于《光明日報》《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等報刊。
我看了看表,差兩分鐘12點。海拔4869米,距離天安門廣場4192公里。我和巡線隊員一起向著界碑的方向,注目!敬禮!
2025,為未來留下期許
□童子

童子,陜西大荔人,兒童文學作家,詩人,《十月少年文學》編輯。獲第十二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第二屆東蕩子兒童詩歌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香港青年文學獎,冰心兒童圖書獎等。出版有童詩集《獨角獸現身的春天》《我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了》《赤足跳來跳去》及詩歌繪本《我想問問月亮》《故鄉和布谷的歌》,繪本《十二月》《黑蝴蝶》等。
2025年1月,我給自己定了一個童詩創作的小目標:完成一本有意義有價值的、以我自己的方式去處理的題材性新作。如今到了12月,驚覺這個小目標的完成度不及百分之一,好在這個主題之外的創作量還算可觀。或許,需要更多情緒的沉淀,更多對國家命運、對世界變化的思考和感悟,才能在接下來的幾年里慢慢完成吧。想到這一點,還是蠻期待的。
2025年不僅在童詩上想嘗試新的內容,甚至還開始了小說創作。詩歌過于依賴靈感迸發,一旦錯過就難尋,小說就好多了——一個短篇可以用好幾天甚至一個月時間去完成,也不會丟掉對主題的把握。但我淺嘗輒止,只是想把自己記憶里的一些事物表達出來。作為詩歌創作外的調劑,我滿意于自己這方面的嘗試。
這一年作為作者兼編輯,去了好多學校作詩歌講座,也一直在思考:究竟是文學需要孩子,還是孩子需要文學?閱讀到底能夠給予孩子什么?現在這個問題終于有了答案:閱讀能夠讓一個孩子成長為一個內心世界豐富多彩的大人,他的人生也會變得豐富多彩。我們來到世界上,不就是為了體驗世界的豐富多彩嗎?有了這樣的感受,面對孩子們一雙雙天真的眼睛,就覺得,自己在做著很有意義的事情。
AI技術進入日常應用,是這一年最令我和朋友們關注的文學話題。郵箱開始收到有AI介入創作的來稿——不分成人和兒童。在我看來,文學是一種以文字體現個人風格、思想與靈魂魅力的藝術,從創作角度來說,它是一種很自我、自覺的行為。AI作為資料分析收集工具,比從前的資料收集搜索顯得更快捷,雖然現在AI也經常被摻入虛假的內容。但AI參與的文學創作,是否還可以認定為具有自我靈魂的作品?AI會不會把自己的風格糅入其中,讓人工智能思維不動聲色地入侵人類的閱讀理解,從而“規訓”人類逐漸習慣AI的思維模式?藝術作為人類靈魂的外在表現,作為對有缺陷的、不完美的人性的表達,是否需要堅持人類創作的獨立性?我還沒有看到滿意的答案,還在觀望和了解中。
2025收獲很多,沒有虛度荒廢,還給明年留下好些繼續努力的期許。挺好。
時間就在這里
□胡嘉

胡嘉,中央民族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先后在中國現代文學館、魯迅文學院工作。現掛職甘肅省臨潭縣人民政府副縣長。評論、小說等發表于《文藝報》《當代文學年鑒》《長江叢刊》《天津文學》等報刊。
從蘭州城走確實近些,兩個小時后,我們先到八角鎮放下嘉鑫,在此之前,桑杰才讓和他已在第一排座位上膩歪了好半天,兩人互摟著絮絮叨叨買到的禮物,以及背誦著各自的電話號碼。后排的小姐妹們依然緊緊扎扎地坐在一起,雅博前呼后應,他們一起喊著“嘉鑫嘉鑫,生日快樂!”嘉鑫悠悠地笑應,“我媽說星期一才是我的生日。”那又何妨,一波波“生日快樂”至少流淌了十來公里。
放下嘉鑫時,大家異常冷靜,第一排的兄弟倆迷迷瞪瞪地被叫醒,下車即離別。等快到冶力關吃午餐時,桑杰小哥才不對勁了,一顆顆淚珠默默滾動下來,飯也不要吃,紅紅的小臉蛋上泛起倔強的光芒——那是下車前沒有擁抱嘉鑫的遺憾,也是想念奶奶的情緒疊加。搓搓他的小手捏捏他的小鼻子,牽著他乖乖進了包廂。
包廂里,岳爸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大家也趁就餐之際,開了個總結會:從臨潭到長沙,登上“2025中國文學盛典·兒童文學獎之夜”的舞臺,每位孩子都很優秀,一如期待,表演出色,為臨潭增光;朵導每張照片都是精品,留下許多美好場景;寶哥藝術指導帶娃主持樣樣精通;日折草老師耐心照顧每個小朋友;何書記關鍵時刻最神力,讓我們全體進場看到演出;馬師傅送我們風里去雪里來;我嘛,則是統籌聯系的方向盤與筷尖尖……團隊每個人都多么重要,統統點贊,小伙伴們的雙手呱呱不停拍起來~
放下嘉寧和何書記,雅博坐到了第一排,桑杰的情緒已經好了,雅博又續上了,銀珠子一滴滴撒上衣襟,桑杰這回有經驗了,他拿著紙巾溫柔地為他擦拭起來……
暖意流動的歌曲一首首放著,才剛開進大嶺山隧道,志欣的電話手表里傳來了嘉寧的聲音,這一聊就聊過了羊沙……車在時而陰沉時而飄雪最后放晴的山野間飄蕩穿行,正如《最好的未來》歌詞所寫:每個孩子都應該被寵愛,不分你我,彼此相親相愛,千山萬水傳遞著關懷……我想孩子們會有更為深沉的理解了。
雅博在西大門下車之際,這次桑杰清醒著呢,他們一把互擁,緊緊相摟又果斷松開,嗯,這是男子漢的表達模樣了。下車的雅博一頭又扎進了媽媽的懷里……愛的溫暖繼續傳遞。
最后的終點是新的起點,縣政府門前的路通了,馬師傅把車停到了新的落腳點,就像我們轉了一圈回來,迎來嶄新的開始。
親人們接續迎來,這五個日夜多少通電話間隙聽到的聲音們,在陽光下都出現了,潔白的哈達、告別的擁抱……眼光中又重新泛上珍珠。
其實從昨晚到達蘭州那刻起,我就感受到了這種欣然與感動……最后一個下車,走進空的房屋,這種情緒更像是火箭炮發射。孩子們帶著各自的收獲安然歸家,多么美好!
感謝文學、作家們,為孩子們提供精神能量,記住最質樸的“說好話、做好事、讀好書、做好人”,周一繼續背上小書包加油吧!
感謝每個人都盡心盡力,從老師到家長到孩子;感謝、致敬每個內在的自己,相識并體會到美好是多么幸福的事。
故事才剛剛開始
□巴燕·塔斯肯

巴燕·塔斯肯,男,哈薩克族。1999年生于新疆阿勒泰市,畢業于廣州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散文和小說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花城》《民族文學》等刊物,出版散文集《克蘭河畔》。
2025年即將結束,這是我開始寫作的第四年。四年間發生了太多變化,我的文字,我的生活。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在《民族文匯》發表作品時的激動,還有文學帶給我生活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動力。這四年我從校園走向了社會,從單身變為了丈夫。我的文字也從一開始的稚嫩,漸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
今年九月,我出版了第一部散文集《克蘭河畔》。里面收集了我前三年的散文稿,是我回望童年、回望故鄉后寫下的系列非虛構作品。這本書從交稿到發行,差不多花了近一年時間。恰恰是這一年,我的寫作和文字風格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也更進一步地走向了成熟。這讓我后來拿到書的那一刻,不敢翻開去看里面的內容,想起此前寫過的那些稚嫩的語言,我滿心愧疚。
出版后的幾個月我焦慮了許久。秋天來臨前,我的老師劉亮程先生曾問我:新書出來,感覺怎么樣?我說:也有些遺憾。先生跟我講了很多,他說:我們在每個時間段里,都有在另一個時間段里無法完成的事情。此刻,我看著最近寫下的文字,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寫不出那種稚嫩的文字了。肯定是這樣,《克蘭河畔》是我的童真之作。
寫作者的文字也需要像萬物一樣緩慢生長。它一定是先學會爬,再慢慢站起來走路的。
最近我已經開始了新的創作,還是以散文為主,只是不再專注于故事本身。定居在烏魯木齊的日子里,我有一肚子關于故鄉的故事,不知該到何處去講。新的文字中,我關注九五后甚至零零后一代哈薩克族青年的生活。我們結束了傳統的游牧生活后匆匆選擇了離鄉,散落在鄉鎮、城市中。但我相信每一個下了馬的游牧人心中,都住著一匹祖先的馬。異鄉的夜晚全是馬的嘶鳴聲,全是來自這片大地角落里的聲音。
今年另一件對我產生影響的事,是前不久剛結業的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八屆高研班。在新疆作協的推薦下,我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寫作者們一起生活了三個月。我從小就對學校有莫名的恐懼,在魯院學習期間也是一如既往地想家。直到結業回到烏魯木齊,在家休息了兩日,我突然發現三個月的魯院生活,在我身上悄悄地改變了些什么。我不再因為寫作的事情大喜大悲,或陷入焦慮,也不再害怕自己的創作之路會以平庸收場。所有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我只需要安靜地寫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