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煙是從那個高高的煙囪上冒出去的，說白不白，說黑不黑。或許這就是煙應(yīng)有的樣子……二十多年了，那些煙總在我的腦海里飄蕩著，揮之不去，思之傷心。

他死了！他得了絕癥必死無疑，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兒。但他走得如此之快，卻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

他叫何明宇，是個一輩子跟稅收打交道的人。

何明宇長得有點兒老相，皮膚很黑，頭發(fā)很硬，臉盤兒很方，眼睛很大，嘴唇很厚。厚嘴唇一咧，腦門上就擠出些抬頭紋。他身上總是穿著那套藍(lán)稅服。他說這有兩個好處：一是省了買衣服的錢，二是穿著它說話管用。

他曾告訴我，他小時候算過命，算命先生說他將一生跟錢打交道。母親聽了高興地摸著他的頭說：“看來我兒這輩子不缺錢花了。”算命先生卻瞇起雙眼笑而不答。

何明宇小時候家境不錯，又是獨苗，有幸比同齡人多讀了幾年書，十幾歲便在村里干了會計。一天晚上，村支書到他家說，縣稅務(wù)局要村里找個能寫會算的年輕人去公社稅務(wù)所收稅，他覺得宇兒這小子賬頭挺好，人又老實，決定讓他去。就這么著，何明宇告別了生他養(yǎng)他的小村子，到稅務(wù)所干起了收稅這行當(dāng)。那年是1961年，何明宇十八歲。

后來根據(jù)何明宇的工作表現(xiàn)，縣局想把他調(diào)回去，可他死活不干，甚至提出要到縣里最偏遠(yuǎn)的山村去收稅。他主意已定，誰也沒辦法，好在想去那個地方的人也不多。就這樣，1971年冬天，在何明宇從事稅收的第十個年頭，他只身去了山后夼村征收點，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他獨自待在山溝里，春來冬去，走村串巷，一分一厘地收稅，風(fēng)雨無阻，勤勤懇懇。

這就是那個從我筆下脫穎而出，上報紙，上廣播，上電視，一夜之間成為全省稅務(wù)系統(tǒng)勞模的稅務(wù)干部何明宇。可是，我竟想不到就是這個何明宇，居然做出了一件至今都令我難以置信的事兒。

二

1989年，慶祝新中國成立四十周年之際，媒體要采寫來自一線的典型人物。我在各部門提供的材料中發(fā)現(xiàn)了何明宇這個名字，看了他的事跡簡介后，第二天便動身去了他所在的縣稅務(wù)局。

“你說的這事兒是真的？”

“我咋能在局長面前說假話！”

“你敢與他當(dāng)堂對證？”

“敢！”

我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前正準(zhǔn)備敲門，無意間聽到了里面的對話。

“請進(jìn)。”

我隨聲走進(jìn)屋。

“您好。您是劉局長吧？”

“是。您……”

“我是報社記者張平生，我是來……”

“知道，知道。市局昨天就打電話告訴我了。您先請坐，老何這會兒正從山里往回趕呢。”劉局長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過這事兒……”劉局長欲言又止，把目光投向他對面的人，“有人來告他了。”

“告他？”我問。

“是。”那人抽著煙，理直氣壯地答道。

“請問您……”出于職業(yè)習(xí)慣，我問那人。

“個體戶。你是記者？”他回答后又反問。

“是。”我點點頭。

“這就更好了。”說罷，他吐出一口煙，樂了。

“告何明宇？告他什么？”我看看那人，又看看劉局長。

“告他受賄，告何明宇這個專管員心太黑。”那人說話時，一臉正氣。

“誰呀，背地里跑局長這兒說我心黑？”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推門進(jìn)來，看見坐在劉局長對面那人時，臉一下沉了下來。

“你倆熟？”劉局長問。

“那當(dāng)然。”那人笑著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

“常打交道。”何明宇沖那人一笑。

“你們先等一會兒。”劉局長把臉轉(zhuǎn)向我，“他就是你要采訪的何明宇。老何，這是報社的張記者。”

我伸手，他沒握。

“采訪？記者？還有他？你們這是唱哪出呀？”何明宇指向個體戶。

“沒他，他是湊巧趕上了。”劉局長解釋說，“你跟張記者先到隔壁去聊聊。”

“等等。”那位個體戶沉不住氣了。“局長，剛才你不是說當(dāng)堂對證嗎？現(xiàn)在他人來了，記者也在，怎么……”

“我不走。”何明宇沖著那位個體戶又是一笑，“說吧，不就那點兒事兒嘛，有啥了不起的，大不了脫下這身稅服我回家種地就是了。”

我聞到了火藥味兒。“對簿公堂”真要在局長辦公室上演了。

守著我，守著劉局長，守著何明宇，個體戶把這個稅收專管員在半年多的時間里如何向他索賄受賄的事兒酣暢淋漓地講了一通，最后還掏出個小錄音機(jī)，作為何明宇向他索賄的證據(jù)。

人證物證俱在，我的心一下涼了半截兒。

“喲，有心眼兒，留證據(jù)了？這就好辦了嘛。”面對證據(jù)，何明宇反倒平靜了，“我問你，一開始是不是你主動給我錢的？”

“是。”

“我要了嗎？”

“沒要。頭一回是我硬丟在你那兒的，可后來就是你打電話要了。”

“是，我要了。哎，我問你，咱倆非親非故，你為什么給我錢？”

“還不是圖能少交倆稅錢嘛。”

“那怎么又跑這兒來舉報了？”何明宇不溫不火地說。

“你小子心太黑了，要起錢來沒個頭兒，我這么個給法，錢比交稅還多呢。”個體戶有些動怒，聲調(diào)高了許多。

“這么說，行賄不如交稅了？”

“按你這么個要法，我寧肯交稅。”

“哈哈，哈哈……”聽到這兒，劉局長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伴著這笑聲我也了解了真相。

那位個體戶第一次給何明宇扔下錢走了以后，就再沒露過面。何明宇幾次給他打電話，也總是避而不接。無奈之下，何明宇才想出這個以毒攻毒的下策——每月按時向那位個體戶要錢，再用要來的錢替他交稅。何明宇按月要錢，要得那位個體戶吃不住勁兒了，才有了這出“對簿公堂”。

有必要再說一下，這并不是老何做出的那件令我至今都難以置信的事兒，不是的。

三

離開劉局長辦公室，我提出隨老何一起回山后夼村看看。“山溝里有啥好去的？”何明宇不想讓我去，但我去意已決。

山后夼村有些偏遠(yuǎn)，山路崎嶇。老何告訴我，山后夼村征收點負(fù)責(zé)三個村子的稅收征管，每個村子都隔著一座山，他在這里逢五排十地翻山越嶺去集市上收點兒零散稅。

黃昏時分，我們到了。

村頭一個小四合院，院門上方掛著一塊橫匾，寫著“中國稅務(wù)”四個大字。小院收拾得挺利索。墻邊放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屋檐下有兩只水桶和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扁擔(dān)，扁擔(dān)旁邊還有個大瓷壇子，壇口四周凝結(jié)著鹽花，這些鹽花在秋日落霞的輝映下散射出許多好看的亮點。院里北房三間。東屋是老何睡覺的地兒，一張炕、一領(lǐng)席、一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的；西屋是他辦公的地兒，放著一張三抽桌，抽屜上著鎖，一條木凳和一塊小黑板。最引我注意的是墻上掛著的兩幅字畫，一幅畫著蘭草，一幅寫著：老老實實收稅，清清白白做人。

那天晚上，老何熬了一鍋白菜粉條燉豆腐，炒了一盤咸菜絲，炸了一盤花生米。我們倆炕頭一坐，腿一盤，聊了一夜。在我的試探下，老何告訴我他當(dāng)初來這里收稅的原因有兩個。

那時他還在公社稅務(wù)所收稅，有次抓了一個偷稅的，稅款不多，可偷稅人仗著自己有點兒背景便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當(dāng)眾指著老何的鼻子吼罵。時年二十幾歲的老何哪里吃得住這個，他一拍桌子說道：“你小子聽著，這回我要是不叫你老老實實地把稅錢交了，我就不姓何！”

事情鬧僵后，當(dāng)時的老局長到公社駐地跟何明宇談了一次話。談話內(nèi)容沒有涉及偷稅這事兒，只是將他這些年來的工作贊許了一番，夸他作為稅務(wù)干部是再難得不過的了。贊許之后老局長告訴他，鑒于他的工作表現(xiàn)出色，局里想調(diào)他去縣局稅政股主持工作，他再三叮囑何明宇，這可是一個難得的機(jī)會。

“后來我才品出這個味兒來，”老何苦笑了一下，“但我那時候年輕氣盛，只想著拼個魚死網(wǎng)破。結(jié)果……我一氣之下堅決要求來了山后夼村。”

“噢！”我聽到了想聽的。

“后來那小子到底是一分稅錢都沒補(bǔ)交，到今天我也咽不下這口氣。窩囊，窩囊啊！他憑什么狗仗人勢地不把我這個稅官放在眼里啊？到山后夼村的那天晚上，我把門一關(guān)，就坐在這兒，一氣兒喝了兩瓶二鍋頭，醉得我頭痛了兩三天。”

我醉眼蒙眬地注視著老何，極力窺探這個強(qiáng)悍而樸實的漢子那顆曾經(jīng)被打擊過的正直心靈。生活總會碰到挫折，但挫折能使一個人變得成熟，變得老練，甚至變得“狡猾”，就像老何的那場“對簿公堂”。

“……還有一個原因呢？”我為他憤憤不平，但仍急切地想知道另一個原因。

老何把頭低了下去。

“這個原因除了我，局里至今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依舊低著頭，“但今天我一定得告訴你。我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當(dāng)?shù)湫汀Ｎ业缴胶筠糯逡菜闶恰粕狭荷健Ｋ送椤！?/p>

老何的聲調(diào)很低，但仍讓我驚愕不已。我瞪大眼睛，明白這個“她”指的是誰。

“禍不單行就是禍不單行！局長跟我談話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回家。我穿上衣服鎖好門，在漆黑的夜里一溜煙兒往家趕。就在走過我家屋后的時候……”說到這兒，老何抬頭看了我一眼，“那是我老婆和……就是我走后接替我的那個會計。”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我聽見那個會計說：‘怎么總是這樣？俺家?guī)讉€兄弟在村里能一手遮天，你怕啥？’天哪！我當(dāng)時就愣住了，眼前一個勁兒地冒金花。我肺都?xì)庹耍樖謸炱鹨粔K磚頭狠狠朝后窗扔去，然后又一口氣跑回了公社駐地。”

我遞給他一支煙，看到他的眼里滿是血絲。

“我咽不下這口氣！可我一個小職員又能把他咋樣？我爹，我老婆，我兒子，我，哪個敢跟他們兄弟對著干？后來我老婆向我下跪討?zhàn)垼f就是殺了她也不再干那種事兒了，她可以當(dāng)牛當(dāng)馬侍候我一輩子，就是別不要她。我當(dāng)時啥話也沒說，連來山后夼村也沒告訴她。”

“噢……”我聽到了不想聽的。

“此后好幾年，我除了過年，平時就沒回去過。我老婆一個人拉扯兒子，侍候我爹。爹臨終前把我叫到跟前說：‘兒子，可憐可憐你媳婦吧，這些年她遭了多少罪啊。做那缺德事兒的不是她呀。’說完這話，我爹就咽氣了。我大哭一場，不為我爹，也不為我老婆，是為我自己。我在外面工作，掙錢養(yǎng)家，一切都做得像個人樣兒。盡管我沒能斗過那個偷稅的小子，起碼也勇敢地斗過。可在家里我又像什么呢？我連保護(hù)自己的女人都做不到！我一個人跑到山溝躲起來，拼命工作，認(rèn)真收稅，我想這樣就會淡忘那些不順心的事兒。可我錯了，這是在折磨自己，折磨家人！我有時常常問自己，這樣做還是個男人嗎？”

老何說最后這句話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射出冷冽的目光，直刺我的心。我避開他的目光，仰頭干了桌上那杯酒。我的胸口一陣火辣辣的，是辣？是苦？說不清。

四

那晚過后，我似乎重新認(rèn)識了這個在山溝里收了二十多年稅的漢子。他的坦言更加激起了我的創(chuàng)作欲望，我避開那兩件事兒，伏案三晝夜，《告出來的好稅官》一氣呵成。

《告出來的好稅官》登在了日報頭版的醒目位置，并在全市引起了轟動。但這篇報道轟動的同時也惹怒了何明宇。他到報社找我，剛一見面就怒氣沖沖。我倆為把他樹成典型的事情大吵一架。

“張平生，你太不夠朋友了。說好了我不當(dāng)?shù)湫停划?dāng)?shù)湫停銋s發(fā)了那篇東西。”他惡狠狠地瞪著我，眼球里又充滿了血絲。

“老何，那兩個原因我都沒寫進(jìn)去，還不行嗎？”我的報道絲毫沒觸及他的半點兒隱私與傷痛，我覺得他待我實在不公。

“你知道的，我不愿當(dāng)?shù)湫停　?/p>

“你不愿當(dāng)?shù)湫湍亲屨l來當(dāng)？你能再找出一個在山溝收稅二十多年的稅務(wù)干部嗎？你說，能嗎？”

“張……張……張平生，我說不過你。你說話不算話，叫啥朋友？算了，不跟你瞎扯了，權(quán)當(dāng)我沒認(rèn)識你這么個人。”

氣急之下他一甩胳膊走了。我叫他，喊他，他頭都沒回。

老何不僅成了典型，還當(dāng)了勞模。第二年五一勞動節(jié)，他參加了市里組織的英模報告團(tuán)，在全市十幾個縣市區(qū)進(jìn)行巡回報告，還在全省稅務(wù)系統(tǒng)作了事跡介紹。省局局長聽了他的事跡以后感慨萬分，親自去了一趟山后夼村，并給他帶去一臺十九寸的彩電，回到省城后，又親自把他的事跡材料送到省長那里，省長看了以后連連夸獎，說在物欲橫流的今天能培養(yǎng)出這么好的稅務(wù)干部，實屬不易。后來，老何成了省勞模。

我讓更多人看到了他的人生價值。每每想到此，我便覺得十分欣慰，也為老何高興。但在欣慰之余又生出幾分抱怨：你老何能有今天，還不是當(dāng)初我橫下心要寫你嗎？總不該這么一走了之吧？

事情總有峰回路轉(zhuǎn)的時候，我倆又見面了。

傳達(dá)室打來電話說門口有個人要見我。我下了樓，見何明宇等在那里。

“老弟，不管我上次怎么對不住你，今天有件事兒你一定得幫我。”他語氣急促。

老何告訴我，縣政府號召村村辦企業(yè)，山后夼村的村支書抓耳撓腮了好幾天，終于跟南方一個出產(chǎn)注塑機(jī)的廠家取得了聯(lián)系。村支書發(fā)動全村人集資買機(jī)器，好不容易湊夠錢，去了南方，可這一去連人帶錢都沒影兒了。

“他是不是攜款跑了？”我說。

“不會，絕對不會！我了解他。”老何肯定地說。

“那是……有什么不測？”

“村里人也這么說，這幾年經(jīng)常發(fā)生這種有去無回的事兒。”

“那你來找我……”

“想求你幫忙在南方的一些報紙上登個尋人啟事啥的，花多少錢我給你，多登幾個地方。這是一條人命和鄉(xiāng)親們一點點湊起來的十來萬塊錢哪！”

“你放心，我這就聯(lián)系那邊的好哥們兒，尋人啟事一定會盡早登出去。不過能不能找著這位村支書……”

“那就……聽天由命吧。”

老何把村支書的相片和有關(guān)材料遞給了我。

“老弟，你一定得多上心，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兒啊！”老何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深深感動了我。我想，老何真是個熱心腸的人，山后夼村的事兒與你有何關(guān)系呢？

五

按照老何說的，我草擬了尋人啟事，也請了幾位南方報社的朋友幫忙。尋人啟事很快刊出，可到頭來還是沒有找到村支書。這事兒之后，老何對我又有了些好感，有時會打電話來問問我忙些什么。

年底，為了寫一篇關(guān)于稅收收入的報道，我再次去了老何他們縣的稅務(wù)局。采訪之余聊起老何。劉局長告訴我，何明宇這個勞模真是樹對了，甭說這些年在稅收上沒出過一點兒事兒，就是他待的村子也是人人夸好。當(dāng)勞模以前是這樣，當(dāng)了勞模以后更是這樣，這讓局里特別放心，特別自豪。按說老何這個歲數(shù)也該回城歇歇了，可他是在山里樹的典型、當(dāng)?shù)膭谀＃F(xiàn)在讓他回來，不太好開口。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直到這時我才覺得當(dāng)初把何明宇寫成典型大概算是我的罪過了。如果他不當(dāng)勞模，或許現(xiàn)在早帶著老婆孩子進(jìn)城享清福了。我心里有些發(fā)酸，離開稅務(wù)局后誰也沒打招呼，一個人悄悄去了山后夼村。

那天下了大雪，車不好走，到山后夼村時，天已經(jīng)擦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老何住處，沒承想，老何不在。我在車?yán)锏攘舜蠹s一個鐘頭，才見雪人似的老何回來了。他看見我，顯出幾分驚喜。

老何切了盤咸菜，炒了花生米，我們倆又一次盤腿在土炕上坐了下來。燈光下，我仔細(xì)端詳了一下老何，他老了，瘦了，那雙大眼睛也不像從前那樣有神了，兩鬢多了不少白發(fā)。

“甭看，老了。”老何跟我碰了下酒杯。

外邊刮起一陣北風(fēng)，雪花悄悄地從窗縫擠了進(jìn)來。

“老何，我當(dāng)初也許真的不該把你寫成典型，如果……”面對眼前有幾分蒼老的老何，我覺得有些內(nèi)疚。

“當(dāng)就當(dāng)吧，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好的。”老何倒是不在乎了，“你看，不當(dāng)勞模，我哪能看上這么大的彩電呢？咱不說這個啦。老弟，我兒子臘月里要結(jié)婚。”

“是嗎？”

“這兩天就想打電話告訴你。巧！你來了！我兒子的喜事無論如何你要去的。我一個人在山溝里這些年，外邊也沒啥朋友，你賞個臉怎么樣？”老何抬起臉，眼巴巴地看著我。

“去，我一定去。”說這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不是在祝福他，而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向老實人贖罪的機(jī)會。

“好。你真讓我高興。”他舉起杯痛快地干了一杯。

“唉！人上了歲數(shù)，想想以前，越發(fā)覺得我老婆不容易啊。如今她把孩子拉扯大了，要做婆婆了，這喜事我一定要辦得好一點兒，無論如何我得讓她高興一回。”老何說著，沖我笑了。那厚嘴唇一咧，不光是腦門，整個臉都折出許多皺紋來。

我看著這張臉，好像在這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讀懂了很多東西，但又有好多東西還沒有讀懂，真的沒懂。

六

老何的兒子叫何光。小伙子二十八歲，性格有幾分像老何。當(dāng)年沒考上大學(xué)，因眼睛近視，當(dāng)兵也沒過關(guān)。兩次挫折并沒讓他氣餒。他報考了農(nóng)大函授生，一邊學(xué)園藝，一邊把家里的幾畝地改成果園。幾年下來，不僅果園有了收成，愛情也結(jié)了果。

何光婚禮那天，我如約而至。酒席擺在老何自個兒家的院子里。老何穿了一套嶄新的稅服，人顯得精神多了。

我送給新郎新娘一套園藝科技方面的書，給老何的老婆買了一件外套。

“兄弟，你……你這叫我說啥好，說啥好喲！”老何的老婆臉漲得通紅。

“嫂子，拿著。”

“好，好。謝謝兄弟，那……那我就收下了。”老何的老婆沒征求老何的意見，只是看看那衣服又抬臉看看我，看看我又低頭看看那衣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個來回才接過去。

百年好合的喜酒把人們喝得喜洋洋的。何家這個小院，在幾十年的歲月里，綻放出它最美好的一面。

老何喝醉了。他搖搖晃晃地把親戚朋友送走后，回到屋里又開了一瓶白酒。

“來，老……老弟，咱……兄弟倆再來……一瓶。”他把稅服扣子全部解開，我看見了稅服里面的破棉襖。

“你別喝了。”老嫂子一邊收拾殘羹剩飯，一邊小心地對老何說。

“干嗎……不喝？我高興。我得……喝。喝個痛……快。”他不容分說地將一瓶酒分別倒在兩只碗里，遞給我一碗，然后自己歪歪斜斜地端起另一碗。

“老何，你醉了。”我想阻止他。

“什……么？你說……什么？我醉……醉了？不，我沒醉。老弟，我……我這心里頭……我這心……”人醉了以后思維大都有些混亂。老何說到這兒，張著嘴再也說不下去了。半晌，兩行淚水從他那有些昏花的眼里撲簌簌地淌了下來。

“老何，你……”

“別管我！誰……都別管……我！”老何說著將酒一口氣喝干凈，然后把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伴著那瓷碗破碎的聲音，老何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他扯開嗓門大聲喊：“老天爺，你……知道嗎？我何明宇今天高興……啊！”

七

二十世紀(jì)九十年代初期，稅制改革，山后夼村的那個征收點撤銷了。老何回到了縣城，分到了國稅局，在直屬分局的辦稅大廳負(fù)責(zé)稅務(wù)咨詢。另外，按照市局安排，對省級勞模進(jìn)行特別關(guān)照，還分得了一套房子。

老何回了城，住上了新房子，我前去祝賀。

“我這輩子不就是收了點兒稅嗎，到頭來竟享受這待遇。有愧，有愧呀。”老何看著我，話說得很虔誠。

聊起稅制改革，老何大加贊賞。

“好，這稅改太好了！”他的口氣十分堅定，堅定得不容別人置疑，“不說別的，單就稅務(wù)干部手里沒有了那么多特權(quán)這一點，就是稅改的明智之處。”

老何告訴我，過去專管員管戶的做法弊病太多。對于企業(yè)或納稅戶來說，專管員就是大爺，一員進(jìn)廠，各稅統(tǒng)管。尤其是像他這樣長年自己管著幾個村子的，要想私下?lián)棋X太容易了。他說，不是那些稅務(wù)干部不好，換了誰都容易那樣，那種征收方式給執(zhí)法者留下的縫隙太大了。

“公開、公平、公正，”老何拿眼瞪著我說道，“你知道這里面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我搖了搖頭，想聽他說。

“最重要的是公開呀！你想，只有公開了，才能公平，才能公正。一切公開了，你就能少犯錯，少出事兒。”他說這話時，又死死瞪著我，仿佛是我犯錯撈到了好處一樣。

“這話有道理。”我躲避老何的眼神。

“要是早點兒這么辦，那該多好，該多好啊。”老何感慨萬分。

這之后我又見了老何三回，他又重復(fù)說了三回好。我就想，老何呀老何，你眼看都是要退休的人了，再好與你能有多大關(guān)系？

不，我錯了！這場稅制改革與他有關(guān)系，與他太有關(guān)系啦！

八

又過了半年多，我突然接到老何的電話。他得了肺癌。

放下電話，我直奔醫(yī)院。老何躺在病床上，樣子有幾分可怕。人瘦了好幾圈，臉上好似就剩下一張皮，兩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珠子卻向外鼓著，原先黑白相間的頭發(fā)幾乎全白了。我握著他的手，那手干干的，硬硬的，仿佛一使勁就會斷裂。老嫂子兩眼紅腫，不停地用毛巾給他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你來了。”他聲音微弱，臉上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

“我來了。”我回答他，一時又不知再說什么好。看著眼前的老何，我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出那個滿頭黑發(fā)、一臉憨笑的何明宇。我扭過頭，強(qiáng)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有幾句話要跟老弟單獨說。”他揮了揮手，老嫂子會意，把毛巾遞給我后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我坐在病床前，拿毛巾給他擦汗，感覺到他的手正在不停地抖動。

“我早料到會這樣。”他說，“因為……我有一塊心病，心病啊，你知道嗎？”

“老何，你冷靜些，慢慢跟我說。”

“我很冷靜，我從來沒有這樣冷靜過。”他嘆了口氣，然后閉上眼睛，“你還記得我曾為尋人啟事的事兒去找你嗎？”

“記得。”

“你還記得村支書沒了，十來萬也沒了？”

“我記得。”他的話使我想起當(dāng)年他那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

“我的心病就出在那錢上啊！”

靜，病房的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當(dāng)時因為錢湊不齊，村支書讓我從稅款中借兩萬元給他暫用。”

“你給了他？”我恍然大悟。

“沒有。我沒那么做。那是稅款，我怎么能說借就借呢？”

“那……”我如墮霧中。

“可我看村支書急成那個樣子，心里不好受，想來想去便把自己攢了多年的兩萬塊錢給了他。他說等機(jī)器運(yùn)回來一開張，頂多三個月就能還我，結(jié)果……結(jié)果你是知道的。”老何微微搖了一下頭，“我兒子臘月就要結(jié)婚，那是我為兒子準(zhǔn)備的錢哪！我想用這錢好好給兒子辦喜事，讓我老婆和兒子高興一回，也算我何明宇沒白做回男人。”

“無奈之下你就……”我已經(jīng)預(yù)感到了問題的嚴(yán)重性。

“……是這樣！我私自挪用了稅款。”他的眼直直地看著我，“我當(dāng)時真的無奈啊！收來的稅款就鎖在那張桌子的抽屜里，開開鎖我就能把它拿在手里，就能啊！”

我這才恍然大悟。正是這個原因，正是老何開開抽屜就能拿到那兩萬塊錢，所以他才那樣稱贊稅改。

“我……能理解。”

“理解？有什么用？一念之差。我對得起誰？我沒有勇氣告訴任何人，包括老婆和孩子。如果不是要死了，連你我也不會告訴的。”他一陣急促的喘息，臉白得像張紙。我想叫醫(yī)生，他拼命拽住我。

片刻，他平靜了許多。

他接著告訴我，從那以后他千方百計地省吃儉用，把工資中除了給家里的那部分，全都攢了起來，把給省勞模發(fā)的補(bǔ)貼也全都存了起來。他想攢夠錢悄悄放回那個抽屜里。可誰知稅制改革了，他待的那個征收點沒了，他那些任何人都無法查出問題的臺賬全部交到了局里。兩萬元的稅款再也無法放回那個抽屜里了！

我頓時想起，冬天去他那里的時候竟連白菜粉條燉豆腐都沒有了；我又想起，他喝醉酒解開稅服，里面是一件不能再破舊的棉襖。我還想起，他摔碎碗時臉上的淚水，原來不是因為幸福……

看著眼前病入膏肓的老何，我欲哭無淚。

“我永遠(yuǎn)都不能原諒自己，”他嘆了一口氣接著對我說，“現(xiàn)在，我求你幫我辦一件事兒。”

“你說，我一定給你辦！”

“那好。”他極信任地點了下頭，然后從褥子底下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是一個皺皺巴巴的存折。

“這里頭有一萬七千五百多元錢，如果……你覺得我還值得你可憐的話，就請你再給我補(bǔ)上兩千多塊錢。我會告訴兒子，是我生前借你的，讓他如數(shù)還你。”

我剛要說話，他伸手制止了我。

“你……聽我說。”他又一次使勁握住我的手，“我離開后，你把這筆錢交到局里。記住，一定要等到我死了……死了以后！一定要把錢交到局里。你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我呀！”

看著老何那絕望又虔誠的神色，我的眼里充滿淚水，用力地點頭配合他。半晌，好像確信了我的許諾，他松了手，昏花的眼里流露出欣慰，好似得到了解脫。

我原來以為，那欣慰和解脫足以使他羸弱的生命得以短暫持續(xù)。誰知，當(dāng)我從銀行里提出一萬七千五百元錢再去醫(yī)院時，他離開了人世……

九

何明宇的追悼會在縣殯儀館舉行。

吊唁大廳里布滿花圈，前來悼念的人數(shù)之多，出乎我的意料。老何穿著嶄新的稅服，安靜地躺在那里。我木然地站在悼念的人群中，靜靜地聽著劉局長代表眾人向何明宇所致的悼詞：

……何明宇同志把一生的心血和汗水都無私地奉獻(xiàn)給了他所熱愛的稅收事業(yè)。他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他遵紀(jì)守法，廉潔奉公。何明宇同志的一生，無愧于一名共產(chǎn)黨員，無愧于一名稅務(wù)干部，無愧于稅務(wù)系統(tǒng)的一名勞模。何明宇的榮譽(yù)是我們集體的榮譽(yù)，何明宇的自豪是我們稅務(wù)人的自豪。讓我們化悲痛為力量，更好地以勞模為榜樣。讓我們……

我走過老何的靈柩，向他做最后的告別。他的臉上好像仍然掛著一絲掠不去的陰影，眉宇間似乎擠滿了內(nèi)疚和痛苦。

我心里像壓著一座大山……我走出吊唁大廳，背著挎包踉蹌著奔到一棵松樹前，用暈漲的腦袋不停地撞擊著樹干，那些華麗的贊美依舊在我耳邊飄蕩。我知道，老何應(yīng)該是平凡的，是光榮的，是一個當(dāng)之無愧的勞模。可我肩上的挎包里卻裝著那整整兩萬塊錢的稅款，裝著老何最后的遺愿。

天哪！我該怎么辦？把這錢交給劉局長，實現(xiàn)自己的承諾和老何的遺愿？可一個勞模沒了，沒了！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懷，大伙兒的敬仰，以及他何明宇一生奮斗不已的心血，不就都要化為烏有了嗎？

我抬起頭，遠(yuǎn)處，一縷青煙正從煙囪向昏沉的天空散去，說白不白，說黑不黑……老何，那就是你！

“我該怎么辦呢？”我仰視蒼天，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何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