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外衣下的思維困局與悲喜情境——讀蘇童的《好天氣》有感
蘇童的長篇小說《好天氣》泛著詭異的光,祖母的亡魂、漂移的凳子、紅色的繡花鞋、彩色的天空、白色的蝴蝶、無數(shù)次出現(xiàn)的鬼鵝……小說聚焦咸水塘這片獨特的地域,賦予它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風格。鬼怪傳說穿插其中,人性悲涼荒誕游走于筆,文中女性命運在對比異化中夸張變形。作者用想象架構起一個宏大怪異色彩斑斕的世界,同時又注入現(xiàn)實主義略顯渾濁的泥漿,用荒誕和真實的筆觸不斷攪動情節(jié),不斷煽動人物,不斷加入新的矛盾和沖突,讓人物關系隨事件或緊張或舒緩。工人階級蒲招娣與貧下中農(nóng)黃招娣的命運早已脫離了各自的軌道,被推向了眾口鑠金的泥潭。
對比是小說最顯性的手法。同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列夫·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以及莎士比亞的戲劇一樣,蘇童用強烈的對比去凸顯時代背景和人物命運,塘東塘西的地域發(fā)展差異,兩個招娣的命運起伏,作家筆下的咸水塘和駝子嘴巴里的另一個咸水塘的對比,兩個一起降生的男孩的人生反差……處境對比、性格對比、環(huán)境對比、時間對比、觀念對比,對比成為蘇童文學創(chuàng)作的利器,他用強有力的差異對立建立起兩個迥異的世界,一邊斑斕,一邊黯淡。歌德說:“只了解光明是盲目的,只了解黑暗也是盲目的。只有同時了解兩者,才能看清。蘇童筆下的對比并非是靜止的,而是像蹺蹺板式的左右擺動,在動態(tài)的對比中深化了主題,也呈現(xiàn)了生活和人性的復雜與多變。
魔幻是小說最艷麗的外衣。《好天氣》中,民間輿論和“腦回路”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制造者,也是情節(jié)的助推器。這些想象扎根民間,通過口耳相傳和改編變異幻化成無數(shù)鬼魂模樣,帶著中國和地域特色。郊區(qū)生活場景是魔幻的,“幸福琉璃廠的黃煙、制藥廠的紫煙、軋鋼廠的紅煙”以及“環(huán)球水泥廠的白煙和群星炭黑廠的黑煙”,它們組成的彩色天空和煙囪森林成為咸水塘的驕傲和賣點;民眾的理解力是魔幻的,比如大家對塘東鄧家奶奶亡靈諸多行為的解釋,比如塘西村產(chǎn)婦的種種迷信與忌諱;人性的復雜自私是魔幻的,比如被父親拍死了在麻袋里的三只陪葬的鵝,比如蕭木匠為抓鬼魂而將祖母的墳墓偷偷挖開。無論是祖母骨灰盒邊上的蟋蟀還是陪伴駝子的大鵝,無論是母親黑白不分的眼疾還是弟弟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綠色眼淚,荒誕和虛構綿綿不絕,它們和真實的生活場景處處纏繞,既令人驚悚詫異,亦覺諷刺合理。
鄉(xiāng)土社會的陳規(guī)舊俗、工業(yè)文明時代某些畸形的發(fā)展理念、人類的無知與私欲,包括群體的盲從和趨利避害的心理,讓咸水塘時時上演各種魔幻劇情。好福的照片幫助塘西村民驅走了瞌睡蟲后卻又被要求全部交出,或燒或送到別處去,而“蔣文良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日子,往往是領導們家里操辦喪事的日子”……作家蘇童將各種匪夷所思的情境全部搬入咸水塘,由當?shù)孛癖姽餐幙棾鲆粡執(zhí)摶弥W(wǎng)。網(wǎng)上有懸疑、杜撰、幸災樂禍、推波助瀾、黑白顛倒、因果倒置……每個人站在自己認知的制高點上對別人指手畫腳,對事件添油加醋。哪怕行至文末,一系列改造依然讓人目瞪口呆。塘東街道營造的北歐風情,“將咸水塘邊常見的柳樹、泡桐和苦楝樹去除,換成雪松、云杉、橡樹或者樺樹。”還定制了一批仿真橡樹,仿真樺樹,并將樺樹噴了銀色,橡樹的樹枝則是金色的。改造后的新廁所有了新的名字“北極光”……思想是最有力的武器,卻也制造了無數(shù)的籠子,每個時代的荒誕,身處其間的很多人未必能懂,沉睡淺睡者眾多,裝睡者也不在少數(shù)。讀懂了蘇童的魔幻手法,也就讀懂了現(xiàn)實的荒謬與無奈。
各類女性依然是蘇童的筆下常客。蒲招娣、黃招娣、好英、好芳……她們身處事件和輿論的漩渦中心。在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不畏人語活出自我挺難,“鄰居們一直熱衷于比較塘東招娣塘西招娣”,所以她們時常被周圍的聲音裹挾,被推向不可控的未知之境。“但她的耳朵無法躲避人們的聲音,它們像兩個洞開的傷口,里面灌滿了街頭的飛短流長,都是碎玻璃碴的形狀,碰一碰就扎疼了。”塘東蒲招娣因為婆婆的一口棺材與塘西黃招娣緊緊捆綁在一起,兩個女人的憤怒、悲傷、害怕、委屈、高興既對立對抗,也同頻共振。文中城市的進化與鄉(xiāng)村的倫理處處交鋒,好英好芳因為對抗“男尊女卑”的習俗而將弟弟賣給了駝子,“我再也不要做女孩了,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死來世才能做個男孩。”在每一個事件中,人既是兇手,也是受害者。
文學的核心使命在于探索而非審判,毛姆說:“作家更關心的是了解人性,而不是批判人性。”的確,《好天氣》用客觀的語言敘述,較少夾雜作者的主觀情感,在這種不動聲色的講述中,卻能感受到莫大的諷刺和悲哀。思想是魔幻的制造者,無知、固化、停滯、偏執(zhí)、失衡、狹隘、功利、自私、迷信們各自拋出一片片魔幻迷霧,層層堆疊,籠罩著咸水塘的天空。還有一些,帶著偽裝,“現(xiàn)在好多人看起來是鬼,其實是人,好多人看起來是人,其實是個鬼。”人性的復雜與多變讓“變異”成為寫作的一大主題。
現(xiàn)實是魔幻的土壤,歷時11年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里有作者犀利的思考。題目“好天氣”明指煙囪森林制造的“彩色天空”,卻蘊含反語和諷刺。文中運用了大量的隱喻、象征、反諷等藝術手法,直指時代詬病、人性痛點,荒誕的背后是作家直面社會的勇氣和責任感。把悲劇當成喜劇來寫,又用“大團圓”結局收束全文,讀完全書,鬧劇在眼前,內心卻悲感彌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