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我的師兄溫儒敏
2023年6月10日,北京大學舉辦“錢理群學術思想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學術研討會,我因時間沖突沒能參加,只留下視頻致辭,說我當年4月15日在錢理群新著座談會上發言,5月22日又在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錢理群、崔可忻獎學金”頒獎儀式上講話,題為《我的師兄錢理群》,初刊《上海書評》2023年6月3日;再加上此前撰寫的初刊《上海書評》2021年4月24日的《老錢及其〈安順城記〉》,該說且能說的,基本已經說完了。今天也一樣,只能新舊雜糅,談我對師兄溫儒敏的印象。因為,此前我為老溫寫過兩篇文章,一是《百戰歸來仍戰士》,初刊2021年4月16日《新華每日電訊》;一是《回歸閱讀本體,準確把握現代文學基本面》,初刊《中華讀書報》2022年12月21日。為參加今天這個會議,我重讀舊作,感覺不錯,好像沒本事更上一層樓,于是決定摘錄幾段舊文,再略為引申發揮。重點在于表彰師兄如何兼及“學問家”“教育家”與“學術組織者”,至于他具體的現代文學專業著述以及語文教育實踐,有很多朋友可以談得更深入,我就藏拙了。
在2021年北京大學文研院召開的老溫新書《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現代文學研究自選集》座談會上,我提及王瑤先生的弟子中人才濟濟,有人一心治學,有人擅長教書,老溫則是兼及教學、科研與行政,不能說都做到了頂尖,但已經很了不起。兩年北京大學出版社總編,九年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八年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會長,行政級別雖不高,但在學界很重要。居其位的,有人營私舞弊,有人尸位素餐,老溫則是真干事,在每個位置上都做出了成績,這點不能不令人感佩。
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不算官——一定要算,也就處級,但動見觀瞻,是能影響學界風氣的。我也做過,但不如老溫得心應手。舉個例子,2001年校方決定將中文、歷史、哲學、考古等系合并,成立大的文學院或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激烈反對,歷史、哲學兩系也不以為然。作為系主任,既要貫徹上級指示,又要反映下面民情,你看老溫如何冷靜處理。先是在友誼賓館某會議室召開全系教授座談會,讓大家暢所欲言;后向校方全面呈報,而且特別強調最激烈的意見——若校長一定要合并,我們執行,但他一下臺,我們馬上恢復原狀。校長一聽,這事情不好辦,危機于是化解。直到今天,北京大學中文系仍是全國為數不多的幾個特立獨行的系。2008年我接手中文系主任,有人重提此話題,新校長很知趣,說你們要是不覺得當系主任委屈,那就不用改了。反正校內管理,院系一視同仁。在整個抗爭過程中,我觀察這位師兄,說話軟中帶硬,還是很有本事的。
還有好多好多,涉及中文系發展的方方面面,主要是如何堅守自家學術理念,而說的話又能被上下左右接納,這很不容易的。我認定老溫這方面的能力,緣于他大學畢業后在廣東韶關地委辦公室當了八年秘書,既了解基層實際,也懂得官場運作,因此不僅能出好主意,且有很強的執行力。
2003年,老溫獨力創辦了虛體性質的北京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赤手空拳打天下,一開始受到很多質疑,系里有人認為他不務正業,有人譏諷其謀求私利,更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者,認定其才華枯竭,只能轉而關注中小學語文。老溫不管這些,一步一個腳印,竟走出一條新路來。先是2002年與人民教育出版社合作,編寫高中語文教材,后又受教育部委托,擔任統編教材中小學語文教科書總主編。大家都注意到此舉的影響力,將其作為老溫的名山事業,只有老錢和我替他捏一把汗——因為,這活不好干。沒編過教材的人,很難體會其中需要協調的各方利益,以及必須時刻警惕的地雷與困境。這不是發揮個人才華的地方,更需要的是大局觀以及協調能力。這方面,恰好是老溫的強項:不說長袖善舞,起碼也是應付自如。
在商務印書館主辦的《溫儒敏講現代文學名篇》出版座談會上,我談及剛博士畢業時,導師王瑤先生說:留校任教后,第一件事,不是爭著寫書發論文,而是站穩講臺。今天,我對我的學生也這么說,如果有機會留在大學教書,首先是對學生負責,站穩講臺是第一位的。至于發論文、寫書、獲獎,也很重要,但那是第二位的。我特別感慨的是,我這兩位師兄,不僅站穩了大學講臺,還跑到中學語文教育的舞臺上表演。這一表演,就是20多年。他們兩位的立場不太一樣,一個偏官方,一個重民間,但都發揮了很大作用。說老錢、老溫從不同側面影響了這二三十年的中學語文教育,我想是不為過的。
老錢、老溫和我一樣,都是王瑤先生的研究生;而王瑤先生是朱自清先生的研究生。也可以說是隔代相傳吧,單就注重中學語文教育而言,老錢、老溫接上了朱自清那條線。朱先生在眾多現代文學名家中,不是最有才氣的;但他一直走得很穩,尤其是在白話寫作、散文隨筆、教材編寫,以及中學語文教學方面,他和葉圣陶攜手前行,影響了千千萬萬中學生,這一點,應該說比他們本人的著述影響還大。
朱自清先生120周年誕辰時,我專門寫紀念文章,發表在《人民日報》上,題目是《于秋水長天處尋味》。朱自清的散文特別受中學教師的青睞,且很早就進入各種語文教材。這里有政治家的推崇,也包含了新文學的升溫,但更關鍵的,還是他的文章風格以及寫作策略。教過五年中學語文,成為大學教授后的朱自清,依舊關注中學生的閱讀。落筆為文時,他知道跟誰對話,文章是寫給誰看的,表面上平靜、平淡、悠遠,但其中蘊含著自信與力量,如秋水長天般,更耐人尋味。我這兩位師兄,晚年逐漸由絢爛歸于平淡,放下大學教授的架子,主動和中學老師對話,直接介入中學語文教育,甚至自覺地為中學生寫作,在我看來,走的也是朱自清開創的那條路。
近日讀到老溫將在《課程·教材·教法》2025年第10期刊出的《我的語文教育著述與主張》,很感動。那是總結其投身語文教育四分之一個世紀的經驗,從六部有關語文教育的著作中凝練而成的,可作為其“語文教育觀”閱讀與欣賞。其中對于語文課程的“母語教育”定位、落實語文核心素養的“以一帶三”、把培養讀書興趣作為語文教學的“牛鼻子”,以及對于花樣繁多的“大概念教學”的質疑,我都甚為認可。只是“整本書閱讀”如何落實以及語文高考的改進,我以為沒說到點子上。在我看來,教材編寫以及課程教學,主要不是理論思考,而是特別講究“窗口期”的實踐活動,每代人都只能在時代規定的舞臺上,“戴著鐐銬跳舞”。至于這種探索到底能走多遠,不取決于個體的才華與愿望——既然努力過了,且不無效果,那就問心無愧。
很高興我的兩位師兄——尤其老溫,繼承師祖的事業與興趣,關注中學語文教育,做出很大貢獻。我不擅長此道,除了羨慕與妒忌,當然也不無“恨”——恨我自己力不從心,明知此事重要,卻沒有拿得出手的業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