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為人木強敦厚，高帝以為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之：趣為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史記》中司馬遷以“木強”一詞評價周勃性格。唐代顏師古注釋“木強”：“言其強質如木石然。”據《辭海》，木強指性格質直倔強。“強”是多音字，表義“性格固執”時，讀作jiàng。

周勃和劉邦是同鄉，劉邦打天下，攻城略地，周勃常有“先登”之功。劉邦評價周勃：“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

周勃出身貧賤，“勃以織薄曲（養蠶的篾子）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彊”。司馬遷直言：“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他以“木強”評價周勃，重點不是言其剛直，而是“鄙樸”“少文”。《史記》說周勃“木強敦厚”，接下來記的就是周勃對儒生傲慢無禮的事例，更是對周勃沒文化的事津津樂道，如：

呂氏當權，周勃聯合陳平，平定諸呂。至漢文帝即位時，以周勃為右相。漢文帝在朝堂上問周勃：“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周勃回說：“不知。”又問：“天下一歲錢谷出入幾何？”周勃又說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這是成語“汗流浹背”的出處。

周勃、周昌都是劉邦打天下的老班底，均封侯拜相。《史記》把周勃列入世家，而周昌是四人合傳。兩人又都有“木強”之名。

班固《漢書》稱周昌“周昌，木強人也。”又說周昌“堅忍質直”，《史記》說周昌“為人彊力，敢直言”。若“木強人”指質直倔強的品質，周昌比周勃更配得上。

二十四史中多有“木強人”之評，但褒貶不一。“木強”詞義混亂，可謂“強人所難”。

“木強”未必是夸人

說“強”字，要從“弘”字說起。

“強”字由弘、蟲兩部分組成。甲骨文中，“弘”字的右半部，有從“厶”的，也有從“口”的，“強”字也出現“強”“強”兩種寫法。

“強”字本義是米中的小黑蟲，更多被借義為彊弱之“彊”，并逐漸取代了“彊”字。“彊”字本義是“弓有力”，《史記》中說周勃做過引彊的材官，引彊即指拉強弓。

“木強”一詞初見于《老子》“兵強則滅，木強則折”（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作“木強則恒”，《老子》乙本作“木強則兢”）一句，歷來解釋不一，“木強人”出處應不在此。孔子在《論語》中說“剛、毅、木、訥，近仁”，《太平御覽》列“訥”字條目，釋例收入《史記》“周勃為人木強少文”，“木強”更契合孔子提倡的“木訥”——質樸而慎言。

周昌比周勃更配得上“剛毅木訥”的評價。周昌敢罵劉邦是無道昏君：“昌嘗燕時入奏事，高帝方擁戚姬，昌還走，高帝逐得，騎周昌項，問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紂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憚周昌。”周昌口吃，敢直言卻不善言，劉邦欲廢太子，立戚夫人之子劉如意為太子，只有周昌當庭力爭：“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成語“期期艾艾”的期期說的就是周昌（艾艾指三國鄧艾）。呂氏當權，周勃知道委曲求全、韜光養晦，而周昌抗爭乏術，只好稱病隱退，郁郁而終。

《漢書》中，“木強”用法并不一致。尹齊入《漢書·酷吏傳》，漢武帝拜尹齊為中尉，整治惡吏，尹齊行事酷烈，乃至善吏也不敢做事，“吏民益雕敝，輕齊木強少文”。尹齊“木強少文”，和《史記》評價周勃近似。

見于歷代史籍的“木強人”，品性多樣，有剛直不阿的，有自負傲人的，還混進來一個不學無術的：

北朝名將王羆。《周書》載：“羆剛直木強，處物平當，州郡敬憚之。”

南陳名士傅縡。《陳書》載：“然性木強，不持檢操，負才使氣，陵侮人物，朝士多銜之。”傅縡后被權臣構陷下獄，陳后主令其改過時，傅縡回以“臣心如面，面可改則心可改”，此句廣為后世傳誦。

中唐藩將李忠臣。《唐書》載：“忠臣木強率直，不識書，不喜儒生。”

五代后梁名將牛存節。《新五代史》載：“存節為人木強忠謹，太祖（指梁太祖朱溫）愛之，賜之名字，以為小校。”

離譜的一個，是唐末位居中書的朱樸。《舊唐書》載：“乾寧中為國子博士。腐儒木強，無他才伎。”唐昭宗時道士許巖士受到寵信，暗中和朱樸有勾結，因此向唐昭宗舉薦。唐昭宗面試后，當即拜朱樸為諫議大夫平章事。“在中書與名公齒（并列），筆札議論，動為笑端。”

爭議最大是韓愈

見于《宋史》的“木強人”最多，執拗的、勇猛的、傲慢的，也有恬淡的。

北宋初期名將解暉。《宋史》載：“暉鷙猛木強，每受詔征伐，常身先之。人所憚者，暉視之若甚易，由是頻立戰功，金創徧體，時稱驍將。”

北宋將領上官正。《宋史》載：“正木強好凌人，自謂平賊有勞，受人主知，無所顧忌，數面攻兩川官吏之短而暴揚之，眾積怨怒，多上章訴其不法者。”

北宋資政殿學士陳薦。《宋史》載：“從韓琦定州、河東幕府，性木強簡澹，獨琦知之最深。”

北宋大臣姚坦。《宋史》載：“坦性木強固滯。”

北宋名將李漢瓊。《宋史》載：“漢瓊性木強，使酒（好酒）難近，然善戰有功。”

南宋抗金名將趙立。《宋史》載：“為人木強，不知書，忠義出天性。善騎射，不喜聲色財利，與士卒均廩給。”

爭議最大的是唐代敢燒佛骨的韓愈。韓愈文章以“鯁言無所忌”著稱于史，宋人卻多有非議，認為他不配稱“木強人”。韓愈早年務學，屢試不第，至三十五歲才得以入仕，期間多有干謁求官之舉。如《上宰相書》中，陳訴個人饑寒之苦。宋代司馬光批評韓愈“戚戚于貧賤”，張九成則說：“退之（韓愈）平生木強人，而為饑寒所迫，累數千言求官于宰相，亦可怪也。”黃彥平更寫詩說韓愈老了還耍小聰明：“韓子木強人，臭味誰敢投。暮年還小黠，不肯辨薰蕕。”南宋王十朋一言總結：“尊之則泰山北斗，抑之則木強人也。”“木強人”成了對韓愈的戲諷之語。

北宋王安石有個“拗相公”的名號，與“木強人”相映成趣。“拗”字和“強”字一樣，有三音：作動詞時讀ǎo，表“折斷”；讀ào時表“不順”或“違逆”；作形容詞時讀niù，表倔強。明末馮夢龍《警世通言》中有《拗相公飲恨半山堂》故事，王安石性子執拗，佛菩薩也勸他不轉，世人都稱呼他為“拗相公”。

“木強人”有個特點，不重詩詞。韓愈輕視寫詩，“以詩為文章末事”（歐陽修語），王安石讀晏殊詞曾笑言：“為宰相而作小詞，可乎？”明朝中期五朝元老劉健入閣十九年，任首輔八年。《明史》載，其在翰林時，“謝交游，鍵戶讀書，人以木強目之。然練習典故，有經濟志。”劉健好理學，同樣勸人少寫詩，稱“汝輩作詩，便造到李、杜地位，不過一酒徒耳”。（清《玉劍尊聞》）

三個字體現三個面

“木強”之木，義為質樸，又和三個木字旁的字有淵源——椎、橛、村。這三個字恰好可總結“木強人”的三種面貌。

一，椎。司馬遷說周勃“其椎少文”。唐代顏游秦釋“椎”字，認為是愚鈍的意思：“俗謂愚為鈍椎，音直追反。”

唐時，安樂公主請中宗李顯廢除太子李重俊，立自己為皇太女，李顯以此事詢問宰相魏元忠，魏元忠堅決反對，才作罷。《新唐書》載：安樂公主對李顯說，“元忠山東木強，烏足論國事？”魏元忠是河南商丘人，唐代所謂“山東”，一般指崤山、函谷關以東（也有指華山、太行山以東），包括了今天的河南、河北、山東。杜牧稱“山東言不得不王”，唐太宗創業班底，就多為“山東豪杰”，陳寅恪先生指出：“此‘山東豪杰’者乃胡漢雜糅，善戰斗，務農業，而有組織之集團，常為當時政治上敵對兩方爭取之對象。”安樂公主說魏元忠是“山東木強”，認為魏元忠沒文化。

唐宋文人常加托器物之名，杜撰史實，南宋楊萬里《誠齋集》中有一篇《敬侏儒》：“敬侏儒者，名子木，字承登，以字行，徂徠（山東泰安）人也。”敬侏儒和漢武帝談經論史，漢武帝向他請教“漢家火德”問題，敬侏儒說“臣本木強，然嘗聞火在木上云云。”敬侏儒實指短燈檠（qíng，即燈架），古時燈架有長短之分，短燈檠被認為是讀書人專用的。敬侏儒自謙“木強”，大致和自謙“愚拙”一致。

二，橛。北宋陶谷有句詩：“尖檐帽子卑凡廝，短靿靴兒末厥兵。”詩中的“末厥”，詞義讓人費解。元代李治在《敬齋古今黈》考證：“予景祐間已聞此語，時去陶公未遠，人皆莫曉其意。……冶曰：末厥，蓋俗語也。歐公雖以此為當時語，亦自不知為何義。大抵末厥者，猶今俚語俗言木厥云耳。木厥者，木強刁厥之謂。”

到了清代《聊齋志異》中，又有山東人張公，外號“橛子”：“是時泰安知州張公，人以其木強，號之‘橛子’。”

“木厥”“橛子”相當于今天說人倔、犟。

三，村。元人胡行簡撰《若村記》，有人問他，土里土氣的人，“狀貌樸野，威儀不戢”，現今都貶稱為“村”，你為什么自號“若村”？胡行簡引經據典言道：

漢廷大臣，皆木強敦厚，遲鈍少文，世俗所謂村也。蓋論語之言曰：“先進于禮樂，野人也。”釋者曰：“野人謂郊外之民，蓋亦村耳。”孔圣欲從先進，乃厭乎彬彬之文，惟質樸為貴。君以若村自號，豈慕是歟？余山居野人也，賦性樸魯，俚而不華，殆真村者，不但若也。清時暇日，訪君于沙堤之村，俯樵唱于谷口，賡漁歌于渺茫，飲村酒，賦村詩，幸母誚我曰：“子真村居人也，是以能知村之樂焉。”

宋代范仲淹有詩：“拙守自慚成木強，宦游誰嘆僅蓬飄。”所謂“拙守木強”，就是“村人”的范兒。同理，《空城計》中諸葛亮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一樣是木強中人。

“木強人”到底是什么人？實在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