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大眾文藝的坐標中看網絡文學經典化
當前,網絡文學正步入深刻轉型的歷史新階段,其顯著標志在于依托“新大眾文藝”的理論坐標,迎來一場系統性的價值重估與傳播升級。在此背景下,對網絡文學經典化這一核心議題進行探討顯得尤為緊迫且恰逢其時。新大眾文藝是以新媒介為載體,以人民主體性為根基,深度融合技術賦能與文化基因,致力于構建面向全社會的文藝新范式。這一范式為理解網絡文學經典化的復雜進程,提供了涵蓋價值內核甄別、傳播生態重構、創作實踐創新乃至產業轉化邏輯的全鏈條、系統性評價框架。
隨著學界對新大眾文藝的理論闡釋向縱深發展,人們對網絡文學的時代價值和經典化方式有了新的認知。首要前提是摒棄將傳統文學與網絡文學置于二元對立位置的陳舊觀念。任何時代,文學創新均源于對傳統的創造性繼承。從文學史的高度看,二者本質上是繼承與發展、互補共生的關系。其次,新大眾文藝要求網絡文學經典化的評價標準超越單一維度,實現多元融合。其中既包含作品訂閱量、IP衍生價值等反映受眾廣度與產業活力的“商業屬性”,也必須兼顧思想深度、審美創新、敘事藝術性等“藝術屬性”,以及對社會現實觀照、文化基因傳承的“文化屬性”。網絡文學的經典化,遠非對傳統經典標準的簡單復制,而是在新大眾文藝理論指導下的文化“新基建”,標志著一種適應數字時代的新型文化生態與評價機制的生成。
評價體系必然是多聲部、多層次的復合體
20世紀80年代以來,全球逐漸形成大眾文化競爭態勢,跨文化傳播成為文藝發展的重要推動力,互聯網普及運用引發的媒介變革點燃了全球文化的燎原之火,加速了文化元素的交融、碰撞與重構,重塑了文化生產、傳播與消費的格局,開啟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共創的新紀元。進入新世紀,全球大眾文化的交流交融日益興盛,中國網絡文學在其中獨樹一幟,綻放出絢麗的光彩。
經過近三十年的發展,我們可以清晰看見,網絡文學經典化進程具有其獨特的動態性與復雜性。這不僅是作品從流行到沉淀的線性演變,更是一場涉及創作生態、接受機制與價值評判的系統性重構,其核心在于構建一個既尊重媒介特質、又經得起時間檢驗的評價共識體系。網絡文學的范式革新與新經典潛能,無一不是在創作實踐中逐步摸索形成并得到彰顯,并沒有從天而降的標準。那些最終有可能躋身經典行列的作品,往往誕生于作者與讀者的持續對話、在數據反饋與藝術直覺的“互搏”中。
網絡文學顯著的“流文本”特質,使其創作過程深度融入社群互動之中。“本章說”的即時批注、“讀者投票”的劇情選擇、“粉絲二創”的靈感反哺等多元交互形式,讓文本不再是作者的獨白,而是演變為開放的敘事場域。創作過程中的讀者反饋不再是事后的外部評論,而是直接內化為創作的驅動力與修正機制,催生出前所未有的“集體敘事”模式。
這種新大眾文藝倡導的“全民共創”生態,為科幻、現實、歷史等題材突破既有固化模型提供了沃土,使網絡文學在類型融合與主題創新上展現出驚人的活力。如烽火戲諸侯的《雪中悍刀行》將古典俠義精神轉化為現代江湖的群像史詩,完成文化基因的創造性傳承;天瑞說符的《我們生活在南京》則巧妙地將硬核科幻設定與深沉的家國情懷熔鑄一體,在年輕讀者中引發對文明存續的深度思考……這些作品都展現了作者與讀者共創對敘事可能性的拓展,為新型經典的敘事實驗提供了寶貴范例,也印證了網絡文學在動態生成中孕育經典的獨特路徑。
評價體系的復合性與理論建構的創新性,乃是網絡文學經典化必須面對的雙重挑戰。文藝作品的經典化意味著在時間長河中沉淀價值共識,對于網絡文學而言,其評價體系必然是多聲部、多層次的復合體。它既需要調和讀者即時反饋形成的“大眾口碑”、學界基于文學史和理論框架進行的專業性研判,以及產業界依據市場表現和IP生命力做出的評判。同時,國家層面的文化導向與經典遴選機制也扮演著重要角色。其中的核心挑戰在于建立既包容網絡文學獨特互動性、類型化、商業性特征,又能有效甄別其思想深度、藝術獨創性與文化傳承價值的“微指數”評價工具,避免用單一僵化的標準去框定科幻、歷史、玄幻等眾多垂直領域的佳作。
海外傳播反哺經典性的塑造與確認
全球文化交流互鑒的時代語境,為網絡文學經典化提供了外部視角與加速通道。海外傳播的廣度與深度,日益成為檢驗作品跨文化生命力、衡量其潛在經典價值的重要維度。以網文為代表的“文藝新三樣”規模化出海,標志著其從“文本翻譯”階段邁向“IP全鏈輸出”的新紀元。
這一進程的顯著特征是題材類型多元化與文化多樣化,如改編自南派三叔懸疑探險小說《大漠蒼狼》的《深淵筆記》,2024年上線國際流媒體平臺,作品融合克蘇魯元素與中國敦煌壁畫中的“異空間”概念,以元宇宙考古為背景,被《紐約時報》評為“東方科幻敘事的哲學實驗”;易難創作的女性現實題材小說《她和她的群島》2023年出海東南亞即成爆款,越南版實體書首印10萬冊售罄,作品以三代中國女性掙脫原生家庭枷鎖為主線,打破“網文=玄幻”的海外刻板印象,成為發展中國家女性議題的對話載體。
值得關注的是,近年來海外本土創作力量的崛起,形成網絡文學“全球共創”的生態。如由馬伯庸小說《長安的荔枝》改編的動畫以唐代荔枝運輸史映射古代物流智慧,創建歷史考據新范式。緊隨其后日本推出“和風衍生版”《江戶的橙》,將背景置換為江戶幕府貢品運輸,形成“故事原型+本土化移植”的創作范式,被當地協會稱為“歷史題材跨文化再生產模板”。韓國讀者通過武俠小說理解“江湖道義”,泰國觀眾因《長月燼明》的漢服美學關注中國非遺。網絡文學海外傳播中的“反向賦能”既是對中國文化敘事框架的認可,也倒逼國內創作在思想性與創新性上持續精進。盡管海外傳播是經典化的重要助力,但其核心并非簡單追求地域拓展,而在于通過全球化敘事實驗與跨文化對話,提升作品的人類共通價值表達與世界性意義,從而反哺其經典性的塑造與確認。
中國網絡文學深度參與全球大眾文化的塑造,在共享神話敘事、IP產業邏輯的同時,更以其獨特的東方文化特質和共創模式為世界提供了新范式。這一業態的核心經驗在于,以用戶共鳴與審美愉悅消解生硬的說教,以產業協作跨越文化價值觀念的顯性差異,在娛樂消費的表層之下悄然重構全球受眾的文化認知圖景,推動文明交流,構建“跨文明對話”的新場域。這就要求網絡文學自身必須持續向更深邃的思想性、更精湛的藝術性、更包容的國際性方向進化,最終實現“以文載道、以文化人”的跨文明傳播使命。在此前提之下,理論研究的緊迫任務,正是要深刻闡釋這一進程的獨特機制與普遍意義,為網絡文學經典化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為全球文化多樣性發展貢獻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
總之,相較于以往文學經典化形成的經驗,網絡時代“經典”的內涵發生了深刻嬗變。我們可以理解為,它不再僅限于永恒不變的“紀念碑式”文本,也可能體現為具有開創意義的“原型文本”,如特定流派的奠基之作、引發廣泛持久討論的“現象級文本”,或在特定社群中被反復引用和再創作的“文化符號”。經典的生命力不僅在于文本本身的完成度,更在于其激發對話、衍生多元意義、融入文化肌理的能力。網絡文學中的佳作以其互動性、延展性,以及在廣泛傳播中形成的粉絲效應,充分說明在此維度上具有生成新型經典的潛能。
當然,經典化進程并非坦途,海量文本的速生速朽、過度商業化對創作深度的擠壓、類型化寫作可能導致的模式化與思想淺表化,以及學界研究力量不足,尤其“網生代”學者話語權不足,都是亟待突破的瓶頸。推動網絡文學經典化,需要青年研究者勇于深耕網絡文藝的“學術富礦”,從類型演變、互動機制、媒介融合等“小切口”深入;也需要傳統文學背景的年輕創作者積極擁抱新平臺,在互動語境中實現新時代文學共創新業態。
(作者:馬季,系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委員會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