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我有足夠的寂靜可以傾聽
一
在我孤獨憂郁的少年時期,我常提一把鐮刀走在荒野中,像是去收割什么,又像期待與誰相遇。我遇見過像我一樣孤行的狼和野豬,遇見過遍野花朵開落在風聲里,又在來年花期被我看見。我遇見最多的是風,一場一場的大風迎面刮來,天地瞬間被沙塵彌漫。我躲在草叢等風刮停,無邊無際的風聲被我一個人聽見。
有時我遇到一人趕一驢車,行走在荒野,不知去哪,路也似有似無。趕驢人或也不知道我去哪。我站在一邊,等他的驢車緩緩走過,他看我,我看驢,驢看路,都不說話,也沒話說。驢車漸漸走遠,就要消失在荒野,突聞一聲喊叫,那趕車人扯嗓子猛吼一句,又戛然停住。也許他被自己的聲音震驚。那竭力吼出的一句孤孤地朝天上走了。我被他的喊聲留在地上,突然沒有了方向,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這時候,就聽另一個聲音暴喊出來,“昂嘰昂嘰昂嘰,”那是驢鳴,打雷一樣,一連串,天和地被那叫聲連起來。
驢叫停息后,天地間留下一個寂靜的深淵。我看不見它的邊,也走不出去。我被留在那個聲音消失后的無邊寂靜里,多少年想用什么去填平它。
后來我試圖說出那些聲音時,我又走進一個又一個時間的深淵,看見曾經深陷著我的目光、喊叫、勞忙、沉默和死生的寂靜里,依舊只有我一個人。
二
寫作的世界里只有一個人。
作家在故事結束處開始寫起。在那個將被文學創生的世界,太陽和月亮早已走失。所有年月里沒有人了。時間坍塌。一個人回來。一個人收拾東倒西歪的墻院。一個人推開被風關住又打開的門窗。一個人喊人們的名字。走失的人在語言的呼喚里回來。忘記生長的草木在語言里開出花朵。語言是黑暗的照亮。語言重啟早晨黃昏,重造人和歲月。不管這個世界發生或未發生什么,語言都將讓一切重新發生。
《長命》中魏姑是一位自語者。在她眼里,曾經的人還在曾經的年月里,過著曾經的生活。那些早已腐朽成土的人,她給他們眼睛看,給他們舌頭說話。她不用給他們魂,魂都在,她只要喚他們醒來。
她一遍遍喊土里的人,招喚沒有身體的魂回家。一遍遍讓死活來,死也有一段生命。她一個人愛著叫韓連生的溺死者,多少年來對著干涸的河床跟他訴說。
魏姑是小說中的文學人物,也是文學本身。文學生著一只在文學中能聽見的耳朵,在文學中能看見的眼睛,在文學中能自言自語的舌頭。
在文學中每個人物都做著文學可做的事。
作家是其所有作品創造完成的唯一文學人物。
作家是文學本身。
我曾聽見螞蟻搬家,跟我們家從甘肅搬遷到新疆沙漠邊的村莊一樣悄無聲息。我聽見一村莊人的夢話,他們在夢里的生活跟醒來一樣長。他們從未當真的夢被我寫成最真實的文字。我聽見太陽落山時,夕陽從萬物身上絲絲縷縷抽走的巨大聲響。我聽見歲月從一個人、一村莊人、一代人身上沉沉碾過,沒有聲響。這些本屬于塵土和遺忘的聲音,發生一千遍也跟沒發生一樣。
但是我在文學中張開耳朵。
我在《鑿空》中寫了一個聾子耳朵里的聲音世界:張金在礦山爆破中震聾耳朵,醫生給他的治療方法是,回村里去想以前的聲音,“那些過去的聲音,會喚醒你的聽覺。”阿布旦村數十年里的聲音在一個聾子耳朵里寂靜地響起來。
文學有聽見遺忘聲音的耳朵。
我寫過一首叫《一個人的村莊》的詩,那個空蕩蕩的村莊人都走光了,我推開一扇扇門,在每一間空房子,點亮一盞油燈。我在最后一間屋子里,等一場早已刮過的風,把我點的油燈一一吹滅。我坐在自己的黑暗中。
多年后在我的同名散文集里,那些依舊亮著的油燈下坐滿恍惚的人影。我喊我的名字,聲音從遠山回響過來喊我。我看見每一天每一年的我,醒來和夢中的我,童年青年老年的我,活著和死去的我,在時間曠野里聚合。
我看見一個人的人群,在歲月中延綿成浩浩蕩蕩的一條長命。
一個人的村莊里現實撤場,文學登臺。文學接管了村莊。我寫的那個替全村人迎接日出目送落日的劉二,是文學村莊的管理者。全世界都沒人去管的一天又一天的黃昏日落,都歸他一個人管了。
三
我寫過深陷虛土莊的時間之坑,人和牲口踩起的塵土一粒不少地落在自己身上。走遠的全是人的影子。睡著和醒來擠在一起。死與生頭挨頭。一村莊人沒走掉的命,深陷成時間的大坑。在那里,所有事物都盡其所能拖住時間。時間寂靜地汪在一村莊人的生命里。
在《虛土》中我寫了一個挖洞沒回來的人,他的洞挖到了哪里只有地下的土知道。還有《鑿空》中的張望才,多少年如一日在挖一個地洞,想把村外的家與村里的家連接起來。我熟悉地下勝于地上。我出生前兩年,父親逃饑荒到新疆,他沒有能力修一間像樣的房子,便挖了一個叫地窩子的坑洞住下來。我像動物一樣降生在陰暗洞穴。整個童年時期,我們一家人住在洞里,白天洞頂那方天窗,投下一坨光亮來。天一黑天窗便蓋住。我們擔心賊從天窗翻下來,夜貓子和狗從天窗竄進來。我們從不擔心黑夜從門縫涌進來,地窩子里有足夠的不見星星月亮的黑。
那樣的夜晚,我躺在土炕上,一只耳朵朝上,聽見頭頂人的腳步、狗和貓的腳步、風的腳步、天黑和天亮的腳步。我在地下幾米深的洞里,聽見頭頂的世界,就像在母腹聽見外面。全是驚恐。地上刮風,樹被搖得呼呼嘯嘯,地也跟著樹干一起晃動,樹的根須間也刮著一場風,那是朝地深處刮去的風,經過土里的地窩子,吹滅我們家孤單的油燈。我朝下的一只耳朵里,聽見跟我躺在同一地層的那些過去的人,他們偶爾側身,托給我一場大夢。我聽見他們在我夢中醒來,成群結隊地醒來。
我聽見的聲音都沒有聲音。它們埋入寂靜。
我有足夠的寂靜可以傾聽。
寫《長命》時,我又聽見早年在地窩子聽見的那些動靜,我又回到父親不在后那些恐怖的黑夜。一片一片落葉在坑洞頂上走出嚇人的腳步聲。我在童年時被嚇飛的半個魂魄,一直在那里恐懼著。我在文字里回去,把那個膽怯的自己領出來。我長大的一只手,握住我幼小的一只手。我有點背的右耳,聽見左耳里來自童年的喊聲。我不能把童年的夢全部帶出來,讓夢歸夢,就像讓文學歸文學。
小說中長命去招回一百多年前先祖嚇破的半個膽。我也從一場一場的寫作中,找回早年嚇丟的膽魄。可能每個人都有半個魂魄嚇丟在童年。長大的只是大人。沒長大的自己留置在童年里。
當我在文學中回去,重新點亮被風吹滅的油燈,重新推開被沙掩埋的門,重新升起早晨的太陽。一個人的文學拯救便開始了。
一個人救活一個過去年代的早晨,一個人從堆積如山的遺忘中,救活一個人的故事,救活故事里所有的人,以及人們賴以生活的山川土地。
我曾用一千個舌頭說不清的現實和夢,我用一萬條腿在我的文學里替那些生靈跑過了命運。
四
《長命》中的追鐘聲游戲是我發明的,一群孩子站在村頭,等鐘聲敲響時往遠處奔跑。人怎么能追上聲音呢。但孩子們相信自己能跑過鐘聲。只要鐘聲在響,他們便在鐘聲里。多少年后鐘聲跑丟了,土地上遠遠近近的鐘聲都跑丟了。連村里的鐘都丟了。一個叫郭長命的人想把丟失的鐘聲找回來。
鐘聲曾響過戈壁、山野、村莊、城鎮,鐘聲曾在道路上頭的天空響成一條路。那是靈魂回家的路。一個又一個村鎮的鐘聲,曾經連接起大地上的人心。
《長命》中的鐘聲沒有重新響起,郭長命鑄鐘的愿望沒有達成。我在這塊土地上鐘聲響過后的無邊寂靜里,寫我的文字。
小說中鑄鐘人的故事是在村里聽來的。民國年間,內地來的鑄鐘師傅給村里鑄好鐘要回老家,臨行前吩咐村民,等他過了戈壁,走到山里了把鐘敲響。結果村里人敲早了,鑄鐘師傅過山時被土匪劫殺。
小說主體故事也是在村里聽來的。130多年前,一戶人家在嘉峪關外老家被滅族,僅母親帶著一個5歲孩子逃出,在新疆又繁衍成一個大家族。我在心里養著這些故事,我等故事長大,故事等我長老。直到60歲,我埋在土里的一只耳朵,聽見了地上地下兩個世界的聲音。
我曾害怕地聽見我走在一個又一個深夜,身后跟著一個人的腳步聲,我不敢回頭。他們說,那是自己腳步的回聲,我不信。我曾一次次朝遠山呼喊,聽見一個聲音在遠山喊我。我不信那是回音。一定有另一個我早早地走到天邊在喊我,一定有我的另一只眼睛藏在滿天繁星里,我一夜夜地仰望星空只為認出我自己。
一定有一陣陣的腳步聲,響起在人類的身后。那是文學的聲音。它讓人停住,時時回望。
作家是走在人群最后面的那個人,當人們回頭時他在最前面。
有很多年我靜悄悄聽萬物的靈說話,后來我說話時,感覺萬物在聽。我在萬物中藏了能聽懂我說話的耳朵。我在萬物中埋了能說出萬物的舌頭。
在小說文字的鐘聲里,白天連接夜晚,夢連接現實,死連接生,此時與彼時如左手右手,它們共同捧起一個早晨時,過去、現在、將來便相遇在一起。
《長命》寫中國人千秋萬代的命。我們的文化早已給每個中國人續了一條千秋長命,這條命由個人短淺的百年連接起的祖先和子孫的千萬年。在這個傳統里,我們每個人的命都是長命。
(作者單位: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原載《當代文壇》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