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文盛:在遙遠的異地談美
編者按
為深入學習宣傳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和習近平文化思想,聚焦貴州以高質量發展統攬全局,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貴州實踐中創造的新業績、取得的新成效,充分感受貴州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創新探索中的鮮活實踐,以貴州一域之精彩助力講好中國新時代故事,凝聚奮進新征程、建功新時代的信心和力量。在中國作協指導下,貴州省委宣傳部和中國作協創聯部主辦,貴州省作協、各市州黨委宣傳部承辦的 “山鄉巨變——中國式現代化貴州實踐”全國文學名家大型采風創作活動,共邀請高洪波、葉辛、阿來、東西、關仁山等40多位文學名家到貴州采風創作。
名家們以文學的目光走讀貴州,探尋多彩貴州豐厚的山水人文,見證時代大潮中的貴州巨變,將貴州之美、貴州之變轉換成飽含深情與厚誼的文字。天眼新聞文化頻道將陸續把這些飽蘸激情與文采的采風抒懷之作,集于“名家筆下的貴州”欄目刊發,以饗讀者。
化屋村的煙火
有時,美會在遙遠的異地被談起。那些曠野和寧靜的密林中,蟲草都在默然中死生。它們都已懵懂,恍惚。
離開化屋村已有月余,我的心里一直珍藏著一張照片。背景是巨大的青山。人聲鼎沸,篝火點燃了7月的黃昏。
時間是極平靜又極喧鬧的,因為我們一路從旋繞的盤山公路上下來,方才抵達這個山中谷地,如果從遙遠的空中俯瞰,這里顯然只是一個尺寸見方的微縮景觀。
在空中高處是聽不到這里的喧囂的,但是站在地面上時,歡聲聚集,動止相雜,這里的煙火生息彌漫著,驅散了歲月中的流逝之感。
在化屋村的夜晚,時間定然是孤寂的、不動的。但此刻仍是黃昏,隨著人群圍著篝火胡亂地舞動時,我看了看暮色涌動的天空。時間真是極平靜又極喧鬧的,因為黔路艱辛,抵達化屋村的旅途早已在記憶中沉睡下來,但是我的耳畔,一直充斥著奔騰而至的故土田園的氣息。
化屋村的名字極美。我最初想的是,這里的原住民們在最早的時候便有幕天席地、化歲月時空為人居屋宇的意識。但是黔路艱辛,群山阻隔,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極難與外界通達。“出山手扒巖、喝水江邊背、住著茅草屋”雖是昔日舊景,但身處其中時,仍然能夠感受到時光不遠。
其實,化屋村本名“化屋基”,意為“懸崖下的村寨”,因困守于懸崖峭壁之下,因此也曾是國家級深度貧困村。
這是我第一次到貴州,此前,雖知貴州多山,但并未知這里已被一條一條的高速公路連接成一個“高速平原”。位于貴州省畢節市黔西市新仁苗族鄉的化屋村之所以被發現,便有賴于最近這些年的公路建設。
最開始是“毛路”,之后是瀝青公路,再到今天的旅游公路,路使人的腳步延長了,拓寬了時空的縱深,桃花源境也在山水的包容之中深入到了無數異鄉人的無窮視線。
如今,我們抵達化屋村的那個下午漸次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其時為7月下旬,風仍是熱的,但相較于這個夏季全球性的高溫,這里的暑熱便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找片林蔭地一站,熱浪便杳然無蹤,身心沁涼舒泰。站在樹木的掩映之中極目望去,只見山勢青綠,綿延深廣,而再凝神細觀,便隱約可見對岸峭壁上墨綠色的青苔。
化屋村位于烏江源百里畫廊的鴨池河大峽谷、東風湖的北岸。其風景秀美曠怡,被贊為“山似三峽而水勝三峽,水似漓江而山勝漓江”,但在這里起居的人出行極度不便——上文提及的“手扒巖”,即路的一側為山崖險壁,另一側卻是萬丈深淵,由于地勢險而少防護,發生在這條出山“路”上的悲劇不在少數——因此,多少代村民都只能在貧困交加之中走完他們的人生。
直到21世紀開始,這種落后局面才逐步有了改善。隨著一系列惠民政策持續精準發力,化屋村終于成功摘掉了貧困帽子。
我們逗留于化屋村的那個黃昏已經遠去,但是這流逝的時間也是美的。山川雄壯逶迤,它終于在此刻流淌在了我的筆下。寨子外的嘉禾和草木都是美的,但在此之前,我一直相信我無法記錄,我感覺我的記錄仍有許多問題。我希望寫出一個隱約再現的黃昏,關于時間中的苦難、奮進和使人產生無窮動力的洶洶愛意,可惜我們僅僅在化屋村逗留過一個黃昏。
我從未完整地寫下這個黃昏。如果要將這個黃昏描摹完整,我可能需要像草木一般在化屋村扎根下來,長出青春的枝葉、漸漸壯碩的軀干,我可能需要完整地體味那些恒久無人的寂靜。我沒有在這里扎根,所以這里所有的文字,也僅僅是流浪在紙面上的書寫。它們距離化屋村的黃昏,仍然隔著千山萬水。
貴州路,貴州橋
貴州是“平”的!
在奔波于貴州大地的近一個星期中,這是出現在我們耳畔頻率最高的一句話。但與此相對應,“黔道難”毫不遜于“蜀道難”。貴州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稱,全省的山地和丘陵面積高達92.5%,是全國唯一沒有平原支撐的省份。
為解決落后的交通問題,貴州大力發展高速公路,到2015年,已經成為西部地區第一個、全國第九個實現“縣縣通高速”的省份。截至目前,全省高速公路建成通車里程8000多公里,排全國第5。
因為山高溝深,要連通道路,便不能不建橋梁,挖隧道,所以迄今,貴州省內橋梁縱橫,貫通了全境,其中世界高橋前100名中,有近一半在貴州;世界高橋前10名中,便有4座在貴州。
貴州的高速鐵路建設也日新月異。根據貴州省交通運輸廳負責人介紹,迄今貴州高鐵里程已超1600公里,軌道交通從無到有并進入“換乘時代”。
昔日溝壑縱橫,跬步皆山,變成了如今近600平方公里外通內聯、安全便捷的“高速平原”。因此,貴州之“平”,如在地平線上觀日出,它是一種精神狀貌的平視。由于公路連通,橋梁飛架,昔日的跋山涉水也變成了如在平原地區一般的長驅疾馳。
貴州是“平”的!
近一周時間中,如行走在大地的腹心一般,我們經過了很多隧道。隧道不通之時,山體矗立隔絕交通,處處堅壁險塞,貴州之“平”是無從談起的。但如今,貴州省內貫通的隧道數量已多達2100多條。
與我們一路同行的蕭子靜兄,曾在其近3萬字的長文《路通天地新》中記錄了很多打洞修路的故事。譬如:
納雍縣勺窩鎮,過去交通閉塞,經濟落后,人們為此編了一則順口溜:“山上黃河壩,秋冬霧氣大。山高路不通,吃糧不過夏”……為解決出行難,當地群眾在沒有任何機械設備的情況下,一錘一鏨地鑿,每天早上8點鐘到下午6點鐘,點燈,掄錘,運石,重復同樣的動作,歷時3年,才打通了這條近300米長的隧道。據說20世紀80年代的人們,就是靠吃洋芋打出來的隧道,所以當地人又稱這個吊水巖隧道為“洋芋山洞”。
近一周的風馳電掣,我們路經太多的貴州橋。我們也近距離地觀看了七八座見證著甚至推進了現代橋梁科技發展的貴州橋。我想我會一直記得在壩陵河大橋上度過的那半個上午。本為暑熱時節,但天色陰沉,衣單風寒。站在地面上時,遠望大橋以沖天之姿橫跨于深壑溝谷的上方。我們坐電梯直上橋下長長的走廊上觀景,只見山中云煙半隱半現。附近早已被辟為旅社的山間民居就矗立在橋梁之下不遠的山坡之上,白墻烏瓦,映襯著山水青綠,一派潑墨勝景。
壩陵河大橋于2005年4月開工,2009年12月23日通車。此橋為大跨徑鋼桁梁懸索橋,位于G60滬昆高速貴州境鎮寧至勝境關段,主跨1088米,全長2237米,橋面至壩陵河水面370米,建成時居“國內第一,世界第六”。東塔高186米,西塔高201米。壩陵河大橋創造了五個“第一”:世界山地大跨徑橋梁中主跨第一,大跨徑鋼桁梁懸索橋中國第一,西岸隧道式錨碇長度世界第一,東岸重力式錨碇重量國內第一,國內山嶺重丘區第一長橋。
因為深山險途,古人曾對黔路之難留下了多少有心無力的嗟嘆,如“夜郎萬里道,西上令人老”“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但近年來,因為在交通地理方面的深耕運作,貴州的交通與舊日相比已有霄壤之別。
但貴州的地貌自然無改,只是由于交通出行的便捷,大幅度地減少了窮盡人力也難以抵達的登攀。道路相通,也改變了無數人想走出大山而畢生難能的困窘。
我想,我會一直記得夜宿“天空之橋服務區臨崖酒店”遙望星空的那個夜晚。因為人生百年,羈旅匆匆,我們自然不會再夜宿同樣的地方,觀察同樣的星辰。時序移動,山澗溪流,橫空高橋……而我們站立于山崖之上的平敞闊地,極目穹宇深處,那些山水、樹木和星空都已經傳遞了世間紛繁的顏色給我們。
橋梁全名為“貴州平羅高速公路平塘大橋”,位于貴州黔南州,為三塔雙索面鋼混疊合梁斜拉橋,其中16#主塔高332米,為世界最高的混凝土橋塔。“黔南州有天坑、天書、天眼后,又新添一景——天橋”。
天空之橋,多美的名字。
在貴州行走,處處可見,天塹變為通途。
在遙遠的貴州談美,這里有無窮的值得追索的名字。
【閆文盛,山西文學院專業作家、一級作家。曾獲第四屆茅盾新人獎、趙樹理文學獎、《詩歌月刊》特等獎、安徽文學獎,滇池文學獎,林語堂散文獎,山西省文藝評論獎一等獎等。出版長篇散文和多部散文集,小說集,人文專著、長篇人物傳記《羅貫中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