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的“騎射”之風
農歷馬年將至,正好聊聊《紅樓夢》中賈府這個所謂軍功閥閱之家的“騎射”之風。且看第二十六回:
……只見那邊山坡上兩只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何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后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閑著作什么?所以演習演習騎射?!睂氂竦溃骸鞍蜒涝粤?,那時才不演呢。”
這是書中少見的充滿叔侄溫情的一幕。在父母、長輩眼中,寶玉這個“行為偏僻性乖張”“古今不肖無雙”的淘得出格的“混世魔王”、頑劣少年,在比他矮一輩的侄子賈蘭面前,卻要硬充起大人模樣,端起叔父架子,板著小臉教導一下人家“別淘氣”“留神把牙磕了”,叫人忍俊不禁。在這輕松愉快的寥寥幾句描寫中,我們能感覺到當日像賈家這種豪門貴族家庭日常生活中的兩個習慣,或曰門風:
一是強調長慈幼敬,注重禮數。
小鹿在前面“箭也似”地奔逃,說明后面的賈蘭也追得飛快。但一見前面忽地冒出一長輩來,哪怕是他“寶二叔”這類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比他還淘氣的“長輩”,也得趕緊“站住”,主動請安打招呼。長輩垂詢——“好好的射他作什么”,必須老老實實賠著笑臉回復明白——這會兒我們課間休息,正在鍛煉身體!忖度其時賈蘭之情狀,正所謂“其貌也恭,其言也溫”。
學者關紀新在他的著作《我是滿族人》(“滿族歷史文化系列講座”,2016年遼寧民族出版社出版)中提到曹雪芹和《紅樓夢》時說:“《紅樓夢》是一位由滿洲社會走出來的文學家,在書寫一個清代獨特歷史中滿洲豪門世家的故事?!痹谶@本著作中,關先生專拿出一講來,介紹旗人的“講禮兒”“講面兒”的公眾形象。比如說起他早年在百貨商店聽兩位女售貨員的交談——
甲:知道吧,那誰誰誰找對象啦,是家兒旗人。
乙:啊?要是我,我可不嫁到旗人家去!規矩、講究忒多。
甲:可不。這北京城的老規矩老禮兒,都是他們弄的……
北京城的特別是旗人的“老規矩老禮兒”,我們在老舍先生的《茶館》《四世同堂》《正紅旗下》等經典作品中,充分領略過其風范。
《紅樓夢》中這樣的長幼禮節描寫就非常多。第三回,黛玉隨大舅媽邢夫人去見大舅賈赦,沒見上面,只由仆人出來傳了賈赦的幾句話,無非是對外甥女兒的由衷歡迎和關愛疼惜之語。但即便是聆聽仆人代傳的長輩這幾句客氣話,黛玉也“忙站起來,一一聽了”。這便是大家閨秀的規矩。同樣的,二十四回里,賈母聽說賈赦偶感風寒,打發寶玉去探視。寶玉是賈赦的侄兒,但因是銜祖母命而來,轉述老太太問候時,生著病的賈赦也得“先站起來回了賈母的話”。接著寶玉去見他大伯母邢夫人,“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起來,請過賈母的安,寶玉方請安”。這里脂硯齋連批兩個“一絲不亂”,贊嘆“好規矩”“好層次,好禮法,誰家故事”。
當然關紀新先生也說道,如此講究禮數的老北京人,也未必都是旗人,“但是說他們一準兒是受過舊時京城旗人式的老禮兒熏陶,并認為以這套方式待人接物才有道理,則諒無差錯。不然,怎么以這種方式恪守和維護老禮兒的城市,您在國內就難找出如此這般的第二份呢”。
曹雪芹的祖輩原是明代駐守遼東的下級軍官,后歸附滿洲正白旗。曹家深受康熙皇帝信任和器重,在江南“赫赫揚揚”歷六十余年。曹雪芹筆下的榮寧二府,實際是對當時貴族家庭的側寫。深受旗人文化熏陶的作者,對他們的慶典儀軌、饌食服飾、行止則例,以至人倫秩序、嫡庶糾葛、親友酬對,再到收支用度、家計運作等,寫來得心應手,包括我們下面要說的這另一個習慣。
二是子弟不廢騎射,文武兼修。
賈蘭跟他“活寶”二叔說,既然“這會子不念書”,就要“演習演習騎射”。
除了寫賈蘭“演習騎射”外,四十九回,還寫寶玉在冬日“穿一件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關紀新書中說,這“鷹膀褂”便是滿洲阿哥騎馬顯示威武的時髦裝束。
還有,二十六回中,賈府世交、寶玉與薛蟠的好友、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酒席間說起臉上的青傷,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所致。
可見,修文尚武、“演習騎射”是當時貴族世家子弟的生活習慣、主流風尚。
刁書仁先生著《歷史上的滿族社會生活》(2020年科學出版社出版)中介紹,滿洲八旗向以騎射著稱,其先世“尚飛纓走馬”,其后世亦善“講干戈戰陣之事”?!督ㄖ萋勔婁洝酚涊d,“十余歲兒童亦能佩弓箭馳逐”。
但隨著生活條件日漸優越,至皇太極時期,八旗子弟開始有“耽戀家室,偷安習玩”的現象——“惟圖家居佚樂,身不涉郊原,手不習弓矢”(《清太祖實錄》卷24)。
比如《紅樓夢》中那位“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的公子哥兒頭頭賈珍,既不肯讀書,也懶得“騎射”,最大的愛好是“一味高樂”,聚麀胡鬧,把整個寧國府翻過來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
七十五回,賈珍居喪期間,百無聊賴,想起一個解悶的好法子——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個靶子,招引一伙跟他臭味相投的世家紈绔子弟,借騎射演武之名,行賭博玩樂之實。一開始,賈赦、賈政幾個長輩不知就里,還夸獎他們這位寶貝侄子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并命令寶玉、賈環、賈蘭等幾個哥兒,飯后跑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但大家很快發現“賈珍志不在此”。沒幾天,“威烈將軍”就以“歇臂養力為由”,先是晚間“抹抹骨牌”“賭個酒東”,然后便“一日一日賭勝于射了”……這不正是當時八旗貴族子弟“耽于安樂,不知以講武習勞為務”(《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573)、文恬武嬉、日漸走向沒落之路的生動寫照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