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大文學觀，一個基本前提就是要弄清楚什么是文學觀，然后才能談論文學觀的邊界如何變“大”變“寬”，大文學觀到底“大”在哪里。

文學觀的結構層次

我認為文學觀可以分為三個層次。首先是核心層。無論文學隨著歷史發生怎樣的變化，文學的本質、特質、基本規定性都是不會變的，這就是“文學是人學”。文學要研究、反映“人”的生活、命運及其所處時代，通過具有思想性、情感性、審美性的語言文字來講故事、寫人物，禮贊真善美、鞭笞假丑惡，甚至提出一些基于社會歷史發展現實而進行的生命追問和哲學思考。文學的“人學”本質，無論文學的外延和邊界大小如何，都是不會變的。

其次是相關層。相關層揭示文學與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科技、生態等的相互關系、相互影響，構成當今時代的“文學大系統觀”。這促使我們認識到，談論文學，不能單純就文學論文學，而且要注重文學與其他領域的交叉融合，推動文學題材的廣泛拓展和內容深化。由此，不僅出現文學政治學、文學經濟學、文學生態學等新興學科，甚至因互聯網和人工智能而催生出新的文學樣式及類型，文學觀的邊界不斷在調整、延展、輻射。這些相關層對文學觀念的發展帶來巨大的影響和變化。

第三是中介層。作為人類社會活動的產物，文學藝術的發展與經濟社會發展情況密切相關。一般說來，經濟越發展，文明越進步，中介層的分工就越細化越專業。隨著文學的不斷發展，文學的中介層（包括傳播媒介、轉化方式、評價體系，以及與其他藝術形式、接受群體、跨文化媒介的融合等）也在不斷演化。這些元素與文學之間的關聯性日益增強，使今天的文學的內涵和外延更為充實和豐富。

這三個層次是我們理解文學觀的基本框架，也是分析大文學觀的重要切入點。文學的內容、形式及其穩定性、多元性、變化性等，都可以從這三個方面來進行觀察和思考。但是，我們需要注意的是，大文學觀并不是漫無邊際的泛濫和無休止的肆意擴大，這三個層次有如江河海湖的河床和防洪堤壩，在有序的規定性空間中激蕩起文學的變革大潮。

大文學觀因何變“大”

任何時代的文學觀總是與時代的變化緊密相連。理解大文學觀應當從大歷史觀、大時代觀、大文化觀、大天下觀的視野來觀察。

大歷史觀告訴我們，對歷史的認識要摒棄經驗思維，不能只就某個歷史事件、歷史符號、歷史人物來進行思考，而應把它放在歷史長河之中來進行觀察。我們聚焦的這一段歷史時期和這一個歷史人物，在整個歷史長河中處于什么樣的地位？史實的來龍去脈是怎么一回事？這段歷史對今天還有什么樣的影響？對于這些問題，我們必須理解清楚。即使寫當下，我們也應知來路，追溯歷史脈絡。現在對歷史的認識，之所以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偏見或誤讀，原因就在于我們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和運用不夠精當和深入。

大時代觀告訴我們，對時代的認識要拓展思維空間。我們已進入地球村的扁平世界，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生活每天都在發生變化。人們的生活方式、情感方式、思維方式都受到這個時代的深刻影響。如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突破，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更加彰顯。我們應積極識變應變求變，把文學置于大時代語境中，樹立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五位一體”系統思維，在題材選擇、故事敘寫、人物刻畫等方面揭示時代本質的某些特征，使文學成為大時代的同行者、記錄者和賦能者。

大文化觀告訴我們，要分清文化與文明的相互聯系與區別，以中華民族多元一體原則來觀察地域、族群、民俗、非遺等事象，不能以獵奇、狹隘的井底思維以及胡亂穿越、魚目混珠的偽造手法來敷衍和解構歷史文化與民族精神基因。應加強對所選題材的研究，盡可能將之置于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史的演變過程之中，以大文化觀來分析判斷具體的描寫對象，既不厚今薄古，也不妄自菲薄，從文化強國建設的時代使命中去觀照新文學所表達的物質與精神、道德與情操、科學與審美等問題。

大天下觀告訴我們，擁抱世界，才能擁抱明天，攜手共進，才能行穩致遠。盡管“天下”的空間范圍在歷史進程中不斷變化，但“胸懷天下”卻一直是中華民族念茲在茲的意愿和追求。作為人類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世界文學，是超越地域、民族的所有人類文學的總和，反映人類對世界萬事萬物的觀察和理解。大文學觀應自覺胸懷“國之大者”、把握世界大局勢，“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籠天地于形內，挫萬物于筆端”，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讓國外讀者在審美過程中感受中華文化的魅力，促進人類文明交流互鑒。所以，大文學觀離不開大天下觀。

大文學觀“大”在哪里

在所謂的“純文學”那里，原來的文學邊界是非常清晰的，文學類型只有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等。作家的身份也容易辨識，而現在，文學的邊界拓寬了，特別是隨著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的興起，新的創作群體包括“文藝兩新”不斷壯大，新的文學類型和樣式不斷涌現，新大眾文藝風起云涌，正改寫著當代文化發展的格局。因此，大文學觀是時代發展推動文學觀念發生變革的產物。因此，我們必須改變傳統思維、線性思維，以全新的眼光和科學的思維認識新時代的大文學觀，更有效、更廣泛、更深入地推進我國文學事業的健康發展。

一是大創作觀。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改變和豐富了寫作方式和表達工具，創作不再是傳統作家的專利，出現了人人都能成為詩人、人人都能成為作家的文化現象，涌現出菜場作家、外賣詩人、保安寫手、保潔作者等群體，作家職業的邊界正在消弭。網絡小說、接龍創作、旅游隨感、生活記錄、詩配音畫、視頻短劇、場景腳本、劇本殺等新創作促進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人與自我的大交流、大融合。文學創作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進入全民化時代，人民的精神世界不僅靠專業創作而且靠民眾自己的書寫來豐富和自我提升。

二是大傳播觀。過去曾有人說，“我的詩是寫給未來看的，給后代看的”。在我看來，這種孤芳自賞、遠離時代的觀念不可取。現在的融媒體傳播平臺，改變了作品傳播形態。泛眾傳播、定向傳播、分時傳播以及平臺推送、受眾反饋等機制，使文學作品得以廣泛、及時地走進人們的審美生活。海量信息和網絡數據一方面使鑒賞更加便捷和及時，另一方面也帶來選擇的艱難和困惑，這就需要創作者與平臺友好合作，尊重網民文化需求，充分發揮文學傳播的針對性、有效性，使互聯網成為思想引領、道德培育、文化傳承的重要陣地。

三是大閱讀觀。現在的閱讀方式已發生顛覆性變化，可以邊讀邊聽邊看視頻，在手機上可以滑動瀏覽切換，上滑切換作品、左滑瀏覽其他作品，甚至可以“跳看”。閱讀方式由紙質到視頻，由文字到字音畫，體現出文本載體的復合性、互通性，構成人們視覺、聽覺甚至觸覺的多感知、通感性鑒賞，更加豐富了人們的閱讀體驗。讀者的文學需求的個性化與多樣化特征日益突出，因此，研究受眾需求心理及其變化曲線，是創作主體、接受主體以及傳播平臺必須面對的現實課題。無疑，當文學撲進網絡閱讀的海洋，才有利于濺起更多讀者輝映日月的心潮。

四是大批評觀。批評是人的天性。從東漢末年“月旦評”到如今跟帖彈幕，從金圣嘆點評到如今媒體推介分享，文學評論一直活躍在文化事務之中。大批評觀不僅僅指人人都可以參與對文本的批評，在網上發表自己對作品的理解和好惡，通過討論、爭鳴，提升網民的鑒賞水平，吸納新文藝批評力量，壯大多元化的文學評論隊伍，而且更是將批評的視點拓展到文本所涉及的經濟社會、國內國際各個方面，以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評判和鑒賞作品，通過充分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構建中國自主文藝評論話語體系，使新時代文藝批評成為引導創作、推出精品、提高審美、引領風尚的重要力量。

（作者系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四川省協同研究基地學術委員、四川省社科院二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