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師者與引領者——懷念饒芃子先生
怎樣定位饒芃子先生?這是個看似不是問題的問題。
當然,饒芃子先生首先是位學者。她1957年從中山大學畢業,師從過王季思先生、肖殷先生,從古代到當代,學術視野十分開闊,60多年來,涉及文學研究的許多領域。她從文學評論和文藝理論起步,進入比較文學研究,拓展了比較文學一個新的分支:中西比較文藝學和中西比較戲劇學;繼而走向華文文學研究,依然從個案到整體、從實證到理論,也把比較文學的理論和方法帶進華文文學研究,成為這一新興學科的一面旗幟。然而同時,饒芃子先生還是一位師者,終其一生,從未離開教育崗位。三尺講壇,是她馳騁的天地。她雖在嶺南,但她的及門弟子何止跨越九州,從國內到國外,從港澳地區到東南亞,數以百千計;而以她的著作、講學、演講,影響所及的門外弟子,更何其數!再者,饒芃子不僅是學術上的引領者,也是廣東高等院校的一位優秀的領導者。在暨南大學,從中文系主任到大學副校長,包括學位委員會主席,她分管全校的科研,創辦暨南大學出版社并親任社長……暨大的發展,滲透著饒芃子先生的辛勤付出!
學者、師者、領導者,哪一個身份對饒芃子先生而言都是實至名歸,都為她的名字增添一道華彩。
1982年5月,第一屆香港臺灣文學研討會在暨南園舉行,我曾以為,這次會議是華文文學研究從個人行為到學科建設的轉折。當時她雖尚未介入臺港文學研究,但作為暨大中文系主任,以主人的身份前來致辭;當時我也只是帶著耳朵前去“聽”會,雖然恭逢其盛,卻無緣與她相識。直至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在完成《中國當代新詩史》后,決定將學術重心轉向臺港澳和海外,開始嘗試寫了一點文章,發覺饒芃子先生也在這時把學術關注點移向臺港及海外,遂成為同行。那些年,常有各種會議,從國內到海外,我們見面的機會多了。會上會下,從學術到生活,可以輕松地交流、聊天。饒芃子先生雖只大我兩歲,但我一直將她視為長者。她待人親切,隨和。她有個弟弟,與我同歲,亦同年考進北大,不過他在生物系,我在中文系。有次偶而談起,她便視我如弟,我亦稱她為姐,彼此多了一份親近。我曾經邀請她到福建,指導在武夷山舉辦的臺港暨海外華文文學青年學者座談會。她做了主旨發言,還與難得一聚的年青學者們嘻笑打鬧在一起。平素不茍言笑的饒老師,盡顯青春本色。
當時進入這一領域的研究者,均屬初涉,難免稚嫩,不被看好的閑言頗多。然而,由于是一個年輕而新興的學科,擁有一份蓬勃的朝氣與新鮮,也吸引了許多眼球,加入這一學科的研究者日漸增多。其分布,自華南、東南,跨過京滬寧、豫魯皖、兩湘,到東北和西北,幾乎遍及全國。當時這種分散的各自選擇的研究狀態,極需有個具有號召力和影響力的成熟學者,不僅在學術上,同時也在學科的整體建設上,予以引導和領導。曾敏之先生曾是最早推動這一研究領域的備受尊敬的長者,他能來領導當然最好;但他人在香港,對于內地而言,難以在體制上通過。恰在這時,饒芃子先生介入這一領域,真是人逢其事、事逢其人,她是這一學科等來的最為合適的引領者和領導者。她所在的暨南大學,是廣泛招收臺港澳暨海外華僑學生的高等學府,擁有以她為首最早開展這一研究的龐大的學術資源和力量。眾望所歸,暨大自然成為華文文學研究的中心,饒芃子先生成為學科的引領者和領導者便也水到渠成。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特別是世界華文文學學會籌委會的醖釀、成立,到2002年學會經民政部正式批準,饒芃子先生從籌委會主任到擔任學會會長,經歷了業內人所共知的艱難而煩瑣的“八年申辦”,排除干擾,才拿到一紙批文。饒芃子先生任會長一直到75歲,其后按規定必須辭去會長職務,她才卸下重任,但仍以名譽會長之名參與學會的一些重大決策。
在這20多年時間里,饒芃子先生一方面領導學會,從全國學者中推薦、完善了學會的組織機構,順利舉辦了兩年一屆的年會和各種中、小型研討會;另一方面,堅持自己的學術研究,主編了《海外華文文學教程》,出版了《比較文學與海外華文文學》等多部著作,推出了一批學術研究論文。深厚的理論背景,使她高屋建瓴地對學科建設提出了許多宏觀論述,又在微觀的作家作品的品鑒中,感性地將她內心的感悟和感動,以美文般的精確文字感染讀者。她是以自己的學術典范來實現對學會的領導的。在全國林林總總數以百計的各種學會、研究會中,華文文學學會致力于學術的純正學風,常受學界同仁的肯定和贊譽,我想這與饒芃子先生的學術堅守與風范不無關系。
饒芃子先生將她學術人生最后一程的20余年時間奉獻給了華文文學研究,這是華文文學的幸運,也是每個華文文學研究者的幸運。她為華文文學研究豎起了一根標桿,為華文文學研究留下豐厚的財富,也留下了殷殷的期待。記得當“世界華文文學”剛剛從“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的命名中脫穎而出時,她就指出,新的命名不只是文字的改動,而是意味著新的學術視野的擴展和新的學術內涵的深化。她在第十屆世界華文文學研討會上的“學術引言”中深刻指出:“要從人類文化、世界文化的基點和總體背景上,來考察中華文化和華文文學。無論從事海外華文文學研究還是從事本土華文文學研究,都應當有華文文學的整體觀念?!边@是她的期待,也是我們未竟的學術目標。對于饒芃子先生最好的紀念,就是繼續饒先生的未竟事業,拓展和深入華文文學研究,無論宏觀的整體論述,還是微觀的個案分析,皆更上層樓,展現出華文文學研究的嶄新成績和嶄新風采。
2025年11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