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年前，我在南方一所大學演講，重點講西南聯大先生們的崇高、卑微和困境。我當時問了一句：如果回到那個年代，我是聯大的先生或學生，我會如何自處？隨后，我先是哽咽，然后熱淚盈眶，失語近一分鐘。兩年后，當我寫下《桃花塢》這幾個字時，才意識到是那一分鐘確定了這部小說的基調。

完成《民謠》后我開始構思《桃花塢》。2021年進入寫作狀態，這一年正是我負笈蘇州40年，蘇州成了我的第二故鄉，也將是終老之地。我一直覺得自己應該寫一本關于蘇州的小說，這個念頭在內心就像一棵小草，綠了枯了又綠了。蘇州城里有很多地名，蘊藏著豐富的歷史內涵，也有無數故事，可以說，一條巷、一條街道就是一本書，但很多書并沒有打開。其中“桃花塢大街”就一直“蠱惑”我，每次從那里走過，或者看到桃花塢年畫，就會想，為什么不能用“桃花塢”做名字寫部長篇小說呢？但寫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桃花塢》的寫作，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思想的成長在20世紀80年代，批判性反思歷史之后，自己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內心有烏托邦情結。“桃花塢”作為一個意象，吻合了我的思想特質。小說里的方黎子有一句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桃花灼灼。”這句話是我心里蹦出來的。在構思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要寫現代知識分子。

我心里一直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細節：日本的飛機從小鎮上空飛過時，我奶奶帶著她幼小的獨子躲在桌子底下。奶奶和爸爸都跟我說過這一細節，我一直想象他們在桌子底下的深情，那個小孩一定哭了，母親擁著他。這就是戰爭的創傷記憶，即使后來去日本訪問，我的腦海中還是閃過這個細節。我能不能寫寫抗戰時期的蘇州？

我要想象和虛構一種生活。我做了一些案頭準備，想在歷史文獻中獲得現場感。我在蘇州生活了四十余年，大街小巷成了我的血管，我也成了大街小巷的塵埃。我無數次去桃花塢大街，感受春夏秋冬，感受晨曦落霞，感受路人面龐上的喜怒哀樂。直到有一天我坐在桃花橋上小憩，依稀看見方后樂也站在我旁邊，我就想到了小說的第一句話：“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樂意識到他一生都是在桃花橋上張望的少年。”離開桃花塢大街時我意識到，我是這條街上的少年。

前幾年我在《收獲》《鐘山》上分別寫了專欄“滄海文心”“日常的弦歌”，前者寫陪都文人，后者寫西南聯大知識分子。這不是為小說準備的，但在構思小說時，這些現代知識分子在我腦子里很活躍，我想，他們應該是我筆下兩位年輕人的先生，這就把蘇州和昆明聯系起來了。我從小生活的村莊是一種世俗生活，十里之外的小鎮是一種世俗生活，這個小鎮可能和桃花塢大街有點像，我從小鎮的石板街走到了桃花塢大街的石板街。我們首先生活在世俗生活中，在這里萌生思想感情，然后才是小說，是寫世俗的觀念。如果離開世俗生活，小說里的人物無所依傍。我設想小說的文人氣是和市井氣相互繚繞蒸騰的。

或許與我的職業習慣有關，我喜歡思考人性、人的命運與歷史的關系。我想筆下的這些人物在抗戰之前處于什么樣的狀態，他們受到過什么人的影響？于是，我往前追溯，就有了“杭州”和“浙江一師”，有了青年主人公方后樂父母親和爺爺的故事，以及與他們關聯的人物和故事。我覺得“桃花塢”的滄桑不僅是它自身的歷史，還有不同時空合作因素的疊加。現代知識分子的思想是復雜的，我們不能簡單處理。我寫了人物的思想命運和沖突，小說里的方黎子、方梅初、黃道一、徐嘉元，方梅初浙江一師的老師同學，方竹青、老許以及章太炎、周鶴聲、朱自清、聞一多，他們構成了一個復雜的思想譜系，方后樂和黃青梅在這個斑駁的體系中選擇和成長。文化沖突是《桃花塢》故事發展的動力之一，作為思想沖突的一部分，具體反映在方梅初、方后樂的父子關系上。小說中，我將這種沖突置于知識分子如何抗戰的選擇中。坦率來說，我個人也是在這種沖突中成長的。我也寫了新舊文化之爭的復雜性。我寫吳中文獻展，是說傳統文化的重要性，方后樂不斷長大，也表達了對傳統文化的尊重，但我更想寫出新文化的重要。方后樂在思想上追隨魯迅，與革命思想疊加在一起。小說的末尾，方后樂在夢幻中回答黃青梅“一棵是桃樹，一棵還是桃樹”，就是在向魯迅、向新文化致敬。

故事因人而生，人因故事而活。寫《桃花塢》的時候，我回到樸素的形式中，回到故事中，回到了人物的關系中。復雜的人物關系，是長篇之所以為長篇的關鍵之一。在這個斑駁的世界里人物參差不齊，我理解他們，又有許多隔膜。在這些人物中，周惠之仿佛是桃花塢大街的“地母”，她身上彌漫著我母親的氣息。我喜歡方后樂，也喜歡方后樂喜歡的黃青梅。他們是我的前世，我的今生則成了方梅初和黃道一。這讓我唏噓不已。修訂小說時，我流淚了，為方后樂和黃青梅。我原先的設計和寫作是讓他們倆分手，但覺得太殘酷，就做了些調整，模糊了他們的結局。我希望它是一個凄婉但美好的故事，并不想狹隘地理解感情。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簡單說這部小說，那就是：氣節、思想、感情、道路，還有市井。小說不是正面寫戰場殺敵的，多數人物是在淪陷區或大后方，但這些人物和戰場的戰士一樣，都有一個民族氣節的問題。守住氣節，這是一個民族精神不死的表現。我覺得我要寫出小人物的家國情懷。氣節、思想、感情決定了方后樂的道路選擇。他受左翼影響，師友中有不少革命者，我不知道他后來如何，這是下一部小說想寫的故事。